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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部落|對話

王良卿
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作為一部關注原住民生活的紀錄片,《部落|對話》詩意的、不誇飾的展示了三位主人翁將自己的土地視為安身立命所在的生命歷程。

潘明富(Du-Ya),阿美族,也是本片導演潘志偉的父親。曾到台北當建築工人。現居台東大武,捕魚為生,常捕的是這片海域極為豐產的白帶魚、油帶魚。

杜瓦克.都耀(Duwake-Duyao),噶瑪蘭族。潘明富的小時候同學,一起在台北賣過勞力,蓋過房子。現居花蓮壽豐,致力於傳統藤編魚簍的工藝轉化創作。

田阿成(Lai-Sa-Gai-Nu),泰雅族。曾經在產銷碳纖維球拍傲極一時的光南公司打工五年。現居大安溪畔的苗栗象鼻部落,是當地首位引進甜柿栽植的果農(很多朋友知道,我們吃的甜柿大多就是來自台中、苗栗山區)。

在台灣躋身「亞洲四小龍」的1980年代,三位男性原住民為了生計,都捲入了都市的勞動場域。然而透過本片的鏡頭和敘事,我們約莫可以感受到那些摒除了人情公義的都市政治、資本主義巨靈所形塑的邪趣異境,是如何將一個個位處弱勢族群、社經結構底層的異鄉人,推擠成為一個個格格不入的他者。本片帶著一些「看見台灣」的趣味,空拍機多次凌飛俯瞰著台北市區那些藉由高架道路、車流、大樓、公寓鐵皮加蓋而拼貼共構的人工叢林,此等壯觀也許讓人聯想到畫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所喜愛展示的直線文明秩序,但導演潘志偉打從片頭出現在承德路一段的一場反核大遊行的影像、聲音就已經告訴了我們,這個空間其實是「混亂」的,它的色彩、肌理和脈搏聲息(也許還包括無可名之的體溫)都和片子裡同樣仰賴空拍機透過同樣高度所俯瞰的山林自然世界,如此不同。

儘管本片志不在傳遞一則反都市的浪漫主義囈語,但從潘志偉以往的作品看來,人╱情的確是讓這位年輕創作者最能記憶,而山╱海則是最能療癒人╱情的地方――無論是在高雄旗津渡輪等處收納環境音而紀念一段情愫的男孩(《你心底如小小的城》),或在南迴鐵路藍皮普快車上善意遞面紙給前座女生的青澀男孩(《情書》)。他在近期發表的紀錄片《電影人的電影夢》則是體悟了,在競爭激烈的資本主義下過活,又對「人」懷抱熱情,是辛苦的。至於《部落|對話》訴說的是三位平凡原住民歸返部落後的日常生活、經濟活動與人情記憶,他們的親情、友情、愛情在在流露著清淡的平實況味,令人印象深刻。按照潘志偉不吝給予禮讚的話說,三位主人翁「共同擁有被生活迫使離開家鄉的嘆息;但他們並不為命運安排而留在都市背棄家鄉;最珍貴的是——在那個原住民族不被重視的時代裡面,他們同樣正視自己的身份認同及價值」。

部落的生產邏輯建立在土地之母恩賜的前提,因此對於人類活動和土地倫理的互動關係上,不免格外敏感。我們從三位主人翁述說的親身經歷或是洪水傳說中可以發現,他們懂得敬畏神鬼的幽冥力量所象徵的自然秩序,藉此用以保證人類作為一個卑微物種的基本福祉成為可能。潘明富在台北構工蓋房時,目睹建商無情刨除墳墓以開闢地基,至夜半時分眾人喝酒,清晰聽到頭頂樓板傳出猛摔板模的轟然聲響,天明去探,毫無異狀,不免驚駭。兩相對比,在杜瓦克這邊,則是讓我們看到:他在入山採割藤竹前,必當灑酒敬拜祖靈;噶瑪蘭的傳統魚簍網眼疏密也有其節度,留大放小。這是部落生活的謙卑,也是若愚的智慧。

透過《部落|對話》的視角,也讓我們看到幾位原住民各自在傳統和日常生活中揮之不去的深沉憂慮。例如杜瓦克對族群歷史和傳統文化的流失,顯然憂心忡忡。我們跟隨漁民潘明富的生命足跡,也看到了台灣環境生命力早已遭逢另一種形式的流失:嘉義布袋漁港地層下陷的沉痾,以及台東大武漁港的積沙宿疾。片中呈現的大武港,為了攔截南下漂沙而被繁錯的水泥「肉粽」堆積強化出的北側海堤(這是有關方面面對自然淤沙所做出的回應,但成效頗為有限,反而助長了大武以南的海岸缺乏沙源補充而嚴重後退,導致浪花打上了台九線),以及好幾台怪手戮力猛清淤沙使得港區水面隆起一座座沙石山丘而只能留出少許寬度以供漁船出入的怪異景觀,著實怵目驚心。孰是中心,孰是邊緣?其實,胼手胝足的所在就是中心。饒具意義的是,當本片試圖展示三位原住民恬淡的部落生活經驗之際,並未忘記揭示這些經驗之內又同時承擔了哪些額外的輕與重。持平說,這些重量何嘗又不是我們應該一起承擔的?

看《部落|對話》電影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