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羅盤經

張鳳英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博士

《羅盤經》:「草寇」還是「先知」,一位鄉村風水師的自述

《羅盤經》是詩人鬼叔中成為導演鬼叔中後的第四部長篇紀錄片。拍攝《玉扣紙》、《老族譜》、《礱穀紀》的鬼叔中,滿懷對故土的深深眷戀和淡淡的鄉愁,鄉村技能的技術過程是故事的線索,人物關係和個人感情便在技術過程中建構起來。但在《羅盤經》中,鬼叔中的視線第一次專注地放在一個人物身上。子不語怪力亂神,而他的主人公偏偏就從事著與此相關的行業。如何合理地解釋人物身上存在的不合理現象,應該採用什麼態度看待人物?在處理這些問題時,鬼叔中可以算得上是個人類學家。

該片的主人公老周,50年代生人,福建寧化鄉間以看風水為業的農民,羅盤經正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所有鄉村聲譽的來源。老周實在是個有趣的人。年輕時吊兒郎當,當生產隊長,卻不管社員下田幹活,自己一個人悠閒地在田埂上拉著二胡。20世紀80年代參加過反動組織「梅花黨」,一幫鄉野漢子歃血為盟,捧出個「皇帝」,有兵馬有組織有產業,象模像樣地想要做大事。這場運動毫無意外地以失敗告終。老周當時被公安機關銬了整整十二天十二夜,勞改十年,至今落下個手抖的毛病。風波過後的老周,才真正開始專心致志地做起了農民和風水師。

影片大量選取老周講述自己做風水見到聽到的奇聞異事,他的人生軌跡在自我講述中逐漸清晰。也許有人會跳出來反問,若老周果真運算靈驗,為何大事不成且晚景淒涼?老周自稱「草寇」,他喜歡講四百年前的「草寇」周蓑衣的故事。明末清初,在閩西鄉村發生了多次大規模的農民抗租運動,這些抗租組織聲勢浩大,農民組成鄉兵,利用明清政權交替的權力真空,將閩贛邊界的廣大鄉村地區變成政權難以掌控的地帶,老周的先人周蓑衣便是其中一位頭領。這段被官方確切記載的歷史以傳說的方式鮮活的保存在老周心中,他也用參加「暴動」的行為完成了與四百年前的老祖宗的某種呼應。命中註定,風水之輪回變化是他對自己和老祖先未能成事的最終解釋。風水於他,是命,更是「佛債」。老周在年輕時經歷過一次死裡逃生。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天,他正坐在牆角聽著收音機,突然就遭受雷劈不省人事,迷糊間,他感覺到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全身,手到之處,身體便活轉來。當摸到他的手時,老周反手搭上這手,摸到了柔軟的皮膚和長長的指甲,從此他便信了世上確有菩薩。他接受了生活的全部贈予,因為這是自己無法推脫的命運。正因如此,在鏡頭中抖抖顫顫拿著菜刀、酒杯和煙捲的老周,唯獨在拿著羅盤時才顯得那麼篤定。

老周的故事並不好講,略加渲染則顯得其人近妖,深受科學薰陶的現代人特別是都市觀眾看完後往往心生疑竇,老周被批評吹噓浮誇,導演本人的價值取向也變得十分可疑。鬼叔中在幾次放映中就受到觀眾的此類提問。據鬼叔中說,老周這個人物的素材有幾十小時,他不斷推倒重來,最後剪為如今的成品。顯然,「風水決定命運」並不是鬼叔中反復思考之後想告訴我們的道理。本片有大段大段的人物獨白和儀式過程,鬼叔中始終默不作聲地站在鏡頭後,完全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不引導,不評判,不反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願意將他視為一位人類學家,這部影片也因此可以看做是一部人類學紀錄片。

影片有大量看似瑣碎的故事和一次完整的撿骨重葬的儀式過程,兩者不斷交替出現。英國人類學家弗裡德曼曾經有個觀點,認為在風水的邏輯裡,骨骼是世系繼嗣的象徵,是人們與祖先恩惠最有力的聯繫。閩西客家地區從明清盛行至今的撿骨二次葬證明了這個觀點,覓龍察砂、觀水點穴、撿金再葬,正是老周職業生涯最重要的內容,他反復談論穴地的好壞,骨頭的優劣,我們鏡頭中甚至親眼看見了被視為吉利的金色頭骨。對他來說,這些活動的最終目的,就是希望有「千年之後的村莊,一鄉之祖」。子孫不盡瓜瓞綿綿,一直是中國人最根深蒂固的一種渴望,或許,這個願望對充滿漂泊感的客家人來說更加重要。這一點也延續了鬼叔中的紀錄片中一直以來對「根」的深切關懷。

老周和他所代表的儀式專家在鄉村社會中是特殊的存在。他們是鄉村的智者,有預知天地、溝通神我的能力,這種常人無法掌握的力量往往讓人敬畏甚至恐懼,同時他們又是普通村民,從物質和家庭生活上獲得的幸福感可能還不如常人。如何去看待他們,這個問題非常有趣。以往的歷史中,在西方思想的擠壓下,又經過政治的清掃,鄉村的儀式專家一度是迷信的代名詞。從十九世紀開始,中國的風水觀念開始受到中外學者的重視,他們「科學地」研究中國的風水觀念,希望從中瞭解中國人的宇宙觀。而研究者真正走入到風水的具體層面,從風水的社會文化角度來關注風水在具體鄉村的實踐和關注儀式專家本身,是比較晚近的事。儀式在研究層面與現實層面往往出現一些偏差,鄉村禮生、擇日先生、風水師,鄉村的儀式專家有各種名稱和職能,學者往往糾結在如何區分他們的身份與職能,糾纏於理清他們的師承和流派。當所謂科學的研究者在討論時,任何一個村民都可以表示不屑:根本不是你說的那麼回事!因為在鄉村的現實生活中,做這些區分毫無意義,什麼事該找誰,這件事本身對他們來說毫無困難,就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明瞭。我相信,儀式和儀式專家在近年的「復興」,絕不是「封建迷信」論結束之後的反彈,而是對延續百年不曾斷絕的鄉村社會「禮」的強調。「禮失求諸野」,鬼叔中用這部影片給了我們一個極好的實例。

鬼叔中堅持在字幕中使用客家方言,此舉雖然增加了非本土觀眾的觀影難度,但原滋原味的表達有時恰恰更能直指人心。「張果老兩萬七千歲,終歸濕土,廣成子一千五百年,今在何方。彭祖壽高八百,嗟呼不滿一千,顏回四八身亡,如何竟歸落土。且如孔夫子,天下文章之祖,也遭困厄,我佛釋迦牟尼,丈八金身入涅槃」,「水破天星,沒用了。沖水坑,土神不肯,碗般,幫你破掉。得不到,享不到。」前者古雅,後者直白,這種錯落有致的語言表達,讓影片呈現出古樸淳厚的風貌,也跟鬼叔中的詩一樣,充滿著來自土壤的智慧和不安。

老周的故事在80分鐘左右已經結束,之後是一場喪禮的記錄。我曾笑稱鬼叔中在本片中夾帶大量私貨,比如爺爺的故事,又比如結尾處將近20分鐘的外婆的喪禮。很多人覺得它破壞了影片本身的結構。然而仔細看,也許它更好地解釋了導演的企圖。人與自然的關係、人與時間的關係、人與自己的關係,人與生死的關係,鬼叔中想問的問題太多,多得我完全不相信他能在這部片子中找到全部答案。但他雖然野心勃勃卻並非急不可耐,整部影片節奏舒緩,不詭譎甚至沒有煙火氣,淡然地講著故事,好像並不認真地希望得到一切問題的答案。點綴片中的自然景觀和動物的畫面有寓言般的韻味。天高雲青,螻蟻忙碌,人的一生在自然和時間面前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正如影片中兩個村野老夫的笑談,忽忽然一輩子就過去了七十多年,人生在世如做客般,又如禾苗般,時候到了就該收了。

說到底,導演鬼叔中依然還是那個固執的寫詩的傢伙。

看《羅盤經》電影預告

【晚安新聞:關鍵評論網】

2017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被關鍵評論網評論了

引用如下,

詳文連結: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78761

隨著世大運的風光落幕,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將於十月接力露出。影展自111個國家的1,500多部報名影片中,挑選歐美非以及亞洲在內的42部影片,以觀察式、實驗性、反思與感官風格,在世界急速變遷的情狀下,爭取閱眾首選。舉凡金磚五國峰會下的人地關係、日本核災後現況探討,以及台灣焦點導演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帶領閱眾了解排灣族與阿美族,在不同環境背景孕育下,與眾不同的美學傳統,都將在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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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森林中的伊甸園

DJ W. Hatfield
Associate Professor of History and Anthropology
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公共夢想空間:森林中的伊甸園

白先勇1983年的小說孽子曾描述當年的新公園,是「我們的黑暗王國」,在每夜的公園大門上鎖後,這距離都會區只有一道牆的空間,剎那間會變成一個想像中伊甸園,在這裏我們可以實現真實生活中想也不敢想的夢想。Claire Simon 的紀錄片《森林中的伊甸園》(The Woods Dreams are Made of)以鏡頭和採訪探索Simon所遇到的「一個易進入的『失樂園』」,一個日各種夢想與生活駐足的都會森林,更提供了觀看者一個機會重新思考都會空間與其主體性之間的互動過程。

在Simon的影片中,巴黎文森森林公園彷如一位心胸宏大量但莫名其妙的人物,而它之所以如此包容萬象,除了源於它隨著四季更迭,展露出無窮的景色外,抑有著一種有善的性格——無條件接受每一位在公園中停留的人們。進入森林公園你會遇發現一位疲憊的褓姆,周旋在打盹與照顧嬰兒之間,一位從不放棄的單車族(以及一直想要「表現」給單車族看的曝露狂): 文森森林公園歡迎每一個人。一位居住森林公園的阿嬤聲稱她是為了個人自由來,在影片中她描述了如何在期望孫子錢來拜訪的同時躲避社福機構的同時教一方面期望孫子過來拜訪,為了預備她的孫子過來拜訪,她需要隨時保持警戒,以免公園的巡邏人員會將隨地紮營的帳篷拆除。
此外,還有人為了工作或挑戰而來,性工作者在樹林中等待客戶,釣魚客炫耀和放生他們釣到的魚,初來乍到的居民也到此慶祝,有人運動、有人休息,對生活在這都市的群眾來說,文森森林公園雖建設於都市內,但公園在眾人心中的價值卻是幅員遼闊。即便文森公園被作為性交易場所,依舊不影響的是它作為人們心中理想的伊甸園,文森公園歸屬於都會的生活圈之內,抑又是都會的「異托邦」。森林公園像其他「異托邦」一般,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空間,我們在公園中逃避現實生活,卻也同時藉由公園試圖重建一個理想中的生活樣貌,面對公園對於參與者的價值,以及都會設施中所反應出的空間與階級,它到底是被規劃的樂園,抑或是它是否真能公園能作為我們逃離都市生活的「異托邦」?在我們得到答案之前,不如先將這些層層堆起的疑問,默默地留在森林公園中被雪覆蓋的小徑之下,盡情地像那單車族和曝露狂一樣等待新春。

文森森林公園是影片的主角,但Simon藉由採訪作為拍攝的方法,透過每一位受訪者描述他們跟公園之間的關係,說明了公園如何在無形之中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算鏡頭不離開公園,觀眾依然能參與受訪者的日常生活,此外,有人在公園短暫停留, 在充電或抱持焦慮的情況下,繼續走入公園外頭的真實世界。透過紀錄公園一年四季的變化,以及不同受訪者的故事,影片也讓我們了解森林公園的過去與衰弱,文森森林公園之所以會被視為一座「烏托邦」並不只是因為它是一處公共空間,在過去它曾繁榮於作為軍事基地以及大學校園,但在無人維護之下,公園則逐漸沒落成為林地。

當Simon在影片如此提問,他給我們更多的想像空間,讓我們更廣泛得思考都市空間。如果您有一點年紀,就可能記得228和平公園當時稱為新公園,說不定也會記得白先勇得「黑暗王國」。二二八和平公園蓮花池旁當今每晚有水舞燈光秀,之前,1960年代至1990年代,這裏卻是一個隱密(不過眾人所知)的同志聚集場所,自1996立紀念碑,圍牆被拆掉,還有燈光、等設備,都讓二二八和平公園更接近市民生活,當我們欣賞這些公共資源時,我們該質疑的是在這改名的過程中,有多少的歷史會就此塵封,甚至消逝?如果地方(place)是社會實踐對象,我們也可以跟Simon所拍到的公園裡找砲友的同志一樣,當社交APP代替了公園裡散步、觀看、等待的實踐,我們失去了哪一些人跟人,跟自然,跟地方的關係?二二八和平公園裡應不應該紀念當時的隱晦的生活?一個為LGBTQ政策進步而自豪的台灣,是否有意願記得與承認當時的「黑暗王國」? 

《森林中的伊甸園》啟發我們討論都市綠色空間,也讓我們重新面對台灣的公園,曾經是眷村或其他被遺忘的社區。文森森林公園的歷史跟台北不太一樣,不過看完了影片我們可能會想要進一步了解台灣公園的設施背後的空間改建、再利用,與開發。我們所看到的台北,是都市計畫,消費,房地產業,休閒,等實踐構造,這些實踐有何特色?我們還能在台灣的大都會中找到Simon所描述的自由?而這種自由有何代價?我們是否用曾經居住大安森林公園、等都市綠地居民的邊緣化,換來我們都市綠地?這些問題,不是為了懷疑公園的價值,反而,Simon 的影片鼓勵我們去了解我們在追求更開放、綠色的都會時,如何在不同價值尋找平衡。

除了提問以外,這篇充滿詩意,多元聲音的影片也歡迎我們跟森林一起入夢,《森林中的伊甸園》讓我們細膩地欣賞都市生活多元巧合作為幽默,激起了我們對在大安森林公園中夜跑,以及在二二八和平公園打太極的民眾的好奇心,看了影片以後,我們會更珍惜這些僅有的都市綠地。更重要的是,我們跟文森森林公園的人們有著共通的夢想——一個有雅量的,讓每一個市民都有棲息之地的都市。

看《森林中的伊甸園》電影預告

推薦:蜜雪兒的瘋狂人生

彭仁郁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精神病患長這樣?推薦「蜜雪兒的瘋狂人生An Autobiography of Michelle Maren」

誰是蜜雪兒・瑪倫(Michelle Maren)?選美皇后,怨婦,精神病患者,小咖影星,潔癖女,靠社福補助過活的人,棄兒?敘事以馬賽克拼貼手法在德布西月光鋼琴曲中展開,隨著原本殘缺支離的生命拼圖一片片連接,「以上皆是」的答案愈來愈站不住腳,因為這些社會分類標籤的加總,無法幫助我們真正認識蜜雪兒。

對蜜雪兒自己來說,在2008年第一次寫email給紀錄片導演米歇爾・內格羅朋忒(Michel Negroponte),提議讓自己成為他下一部片子的主角時,她眼中的自己醜陋、失敗、齷齪、沒人愛、無可救藥。或許,這一封email是一個瀕臨死亡邊緣的靈魂傾全力把自己救回的最後嘗試。

接到陌生女子邀請信的米歇爾,謹慎地先借了她一部攝影機。宛如進行一種前衛實驗,蜜雪兒開始把鏡頭當成室友、夥伴、精神分析師,盡情傾訴一個孤苦中年女子的生活和成長點滴。

17歲,受不了單親母親照三餐毆打辱罵,逃家、輟學、流浪街頭。18歲,發生第一次性經驗後踏入性產業。到33歲之前做過58種工作。23歲終於找到久違的生父,卻被嚴格禁止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同年第一次精神疾病發作。其後二十多年,陸續累積了八種以上精神疾病診斷標籤(邊緣性人格疾患、重鬱症、焦慮症、恐慌症、社交恐懼症、強迫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服用了數不清的精神藥物。

米歇爾看了蜜雪兒傳來的影像,被她的創意和毅力說服,決定投入計畫,正式展開兩人的合作。將近六年的拍攝過程,意外地成為米歇爾陪伴蜜雪兒走向療癒的旅程。

當然,挑上米歇爾絕對不是意外,蜜雪兒看過至少八十遍他1994年的作品《天神朱彼特之妻》(Jupiter’s wife),講述帶著一群狗、以中央公園為家的流浪中年婦女瑪姬的奇幻故事。從見面的第一句話開始,瑪姬說著暗碼一般令人難解的謎樣語言。米歇爾選擇懸置預設立場,進入類似分析師的聆聽位置。他在旁白裡說:「我不覺得這些話語是任意的,我想,梅姬試著告訴我些什麼。」不僅未將瑪姬那些看似無意義或誇大不實的言說斥為精神症狀引發的胡言亂語,他鍥而不捨地追尋那些神秘暗語之間的內在邏輯,相信著它們蜿蜒地指涉著瑪姬的生命史和心理真實。87分鐘之後,瑪姬豐富、甚至絢麗的生命,如洋蔥般層層揭開:暗語之下,掩藏著因過度傷痛而上了鎖的記憶。唯一的通關密語:相信。

所以,當蜜雪兒發出email邀請時,想必抱著某種意識或無意識的期待。不再年輕但同樣熱血的米歇爾,以最溫柔的友誼回應。多了米歇爾在後面的鏡頭,陪伴著蜜雪兒隔週一次的心理治療,為期六個月的動眼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EMDR),回憶兒時父母充滿暴力血腥衝突的創傷場景,父親的拋棄,母親的狂亂和兇暴,生平第一次在家宴客,跟睽違三十多年的高中女同學促膝長談,面對生父和母親的死亡,重新看待自己和原生家庭的關係。

如同真正的精神分析情境,蜜雪兒和米歇爾(兩人名字的英文發音其實一模一樣)之間亦曾發生激烈衝突。父親過世時,遺囑完全跳過蜜雪兒,彷彿這名擁有黑人血統的女兒和她的母親、他曾經的妻子,是他亟欲清除的生命印記。脊椎受傷的蜜雪兒,自己推著輪椅滑進鏡頭,膝上成疊的是父親生前像是為了贖罪,每年行禮如儀寄來的冰冷聖誕卡。蜜雪兒把這疊總要勾起被父親厭斥的辛辣憶痕的卡片,奮力丟到父親墳前。用力過猛,輪椅往後倒下,她呈大字型仰身摔落在草地上。扶起蜜雪兒之前,米歇爾善意地戲謔了一番,說是要確定鏡頭完整捕捉到摔倒的姿態。隨後,在一個沒有入鏡的場景中,蜜雪兒回到墳前,把那一疊她退還給父親的卡片取回。這一次,米歇爾被弄糊塗了,他發出疑問:「你大老遠把信帶來還,現在又取回,這是在演戲嗎?」「演戲」二字啟動了過去被批評、誤解、不信任的痛苦經驗的總和,排山倒海地翻騰。蜜雪兒既傷心又怒不可遏,強迫斷絕關係五個月。五個月後,沈澱過的米歇爾彷彿懂了些什麼,他在email裡寫道:「我時常在想那個曾經目睹父親毆打母親的小女孩的你,她好像困在一個創傷時刻裡,需要你的協助……你可以找到她,帶她一起走上療癒的旅程嗎?」

在一次映後座談中,蜜雪兒回應觀眾問題時說,直到拍攝結束,她才驚覺投入這部紀錄片伴隨而來的療癒效果。她認為自己走出創傷的關鍵,是揚棄生命中曾經傷害她的人們所說過的謊言,包括他父親卡片上的虛情假意,也包括曾告訴她邊緣性人格疾患無法治癒的精神科醫師。透過鏡頭檢視自己生命歷程的蜜雪兒,成為了一個有能力接納自己的自己。

《蜜雪兒的瘋狂人生》延續了《天神朱彼特之妻》對溢出社會常軌的底層人物的關懷,讓我們看見重度精神疾病的社會、家庭、心理根源,也再次證實了時間、聆聽、持續的關係,足以讓被體制標識為「瘋狂」的主體獲得重新和人的世界產生鍵結的機會。而蜜雪兒在這部片中的共同作者位置,又更進一步地把真實和真相的話語權和詮釋權還給隱身在「瘋狂」外表下的受創主體。

最後,兩位導演將這部片子獻給「所有被排拒的、拋棄的、不被愛的和被誤解的人們。希望他們知道,他們永遠不孤單」。謹以此文邀請長期受創的困頓心靈,以及正在找尋方法與這些心靈對話的人們,一同來思考讓創傷獲得聆聽的可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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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這裡沒有血黃金

李宜澤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非洲貝寧共和國的Perma金礦區,有人在這裡找到夢想,有人慢慢發現他們在裡面什麼都找不到。有人努力地挖掘致富,有人在過程中死亡。不過大家都說,這裡無人死去。」

這是「這裡沒有血黃金」(Nobody Dies Here)在坎城影展參賽資料中影片簡介的文字段落;我們已經從中讀到曖昧不明又不願放棄的矛盾心態。這部影片可以說是現代礦工的自我論述—在礦坑中尋找希望,在礦坑外面對失望。人類學者Michael Taussig在他的經典民族誌作品「南美的惡魔與商品拜物教」一書裡,就討論在莊園和礦坑裡工作的無產農民工,會以祈求傳統宗教裡的惡魔給予財富,甚至簽訂契約;對礦工而言,惡魔才是礦石與財富的真正主人,也是資本主義與礦坑裡非人生活的真實象徵。在這部紀錄片裡面,我們也看到在金礦致富對於農民的「致命吸引力」:許多人賣掉田地,離開農耕工作,為的是來到Perma礦區尋找自己的幸運之神。但他們必須要在城鎮裡購買食物養活老小,甚至最後無法回到自己的田園而流離。這是資本主義惡魔的呼喚,是現代物慾之神的迷魅。

一位農人以為挖礦很簡單,但是不簡單。一家人在這裡挖了十二米, 礦坑被地下水淹沒就要重來一次,要買泵浦,負責自己的生活開銷,還要跟其他人爭奪地盤。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沒辦法回到原來的農地上, 困在Perma這個地方。另一個礦工原來跟三個家族兄弟一起挖礦,一次坑洞裡的土石崩落意外,三個兄弟就這麼被埋在坑裡。地下水一噴發,礦坑裡工作的二十個人在水底拼命試著逃出,最後只有兩人生還。這些是不是聽來很熟悉的故事?台灣也曾經產金礦煤礦,礦坑意外我們曾經不陌生,但是地球上的其他地方,這樣的生產故事仍然繼續著。人仍然以非人的方式生活著,仍然以生命和礦坑裡的魔鬼交易。

礦區充斥著穿著父親留下衣服的小孩。原來礦區禁止童工參與挖掘,但是家人發生意外,尋求資源的生命與貪婪繼續冒險故事,小孩如今取代了原來青壯年的第一代礦工。問問礦區的「管理員」,這些危險與災難是否能夠改善?兩位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管理階層認真的回應:「如果過度操作,什麼事情不危險?吃東西,喝水,都會危險。礦區裡有人死亡,是上帝造成的,不是我們。」無言的鏡頭回到下雨的礦區,生命無法與礦區裡過度的意外以及冷漠的官僚爭辯,但是帶著期待與希望的流浪工人,仍然前仆後繼地來到這裡。摩托車,新房子,比家鄉更大的田地,都在深沈炙熱空洞的礦坑裡,在抵達這些夢境之前,你必須跟礦坑裡的惡魔交易,你要試試你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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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牧人離歌

藍美華
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副教授

在挑戰中,繼續勇敢地活著

Drokpa在藏文的意思就是游牧民,《牧人離歌》(Drokpa: Nomads of Tibet)這部影片就在描寫西藏東部游牧民的生活,以及他們面臨各種變遷所帶來的重大挑戰,其中最嚴重的就是草場沙漠化的問題。這部片透過細緻的生活描述,呈現該地區在氣候變遷、定居壓力以及金礦發展下的生存困境;藉著沙漠草地與游牧牲口的大量交疊,但隱隱然逐漸流失,游牧民被迫逐步走向圈牧與定居。在片中我們看到,一年四季日常生活細節連結了土地、牲口與後代的延續,交織出牧民的生活網,以及與環境的密切關係。是非常值得欣賞的一部影片。

自有歷史以來,變遷就是種自然,思想會變遷,科技會變遷,生態也會變遷,而人就是帶來變遷最大的源頭。為了生存,人類竭盡腦力製造工具、改變環境,生養後代增加人口後,又希望生活更加方便舒適,形成一個不斷變化的循環。在人口激增的近現代,各項變遷急遽加速,在為我們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對環境造成莫大的傷害,而這些傷害很多都是無法逆轉的。對蒙古草原的沙漠化與沙塵暴,台灣人多耳熟能詳,但我們可能不知道西藏東部的游牧民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爺爺奶奶時沒有沙漠,自己小時候沙漠也還很小,但現在沙都吹到食物裡來了;大風起時,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而原本夠50戶人家用的大湖乾涸了,不下雨連20戶人家都不夠用。對於沙漠,牧民能做的就是用牛羊糞鋪在沙地上,試圖盡點人事,因為心中想著必須為自己的孩子留下可放牧的草場。然而,開採金礦,破壞牧地,帶來的乾旱可不是撒撒牛羊糞就可解決的。以前可以自由遷移,但現在只准在分配的草場放牧,草場不夠,也讓牧民間有了爭執;在圍欄內放牧的氂牛也覺得不自由,產奶都少了。面對辛苦的生活,原本就虔誠信佛的婦女,除了轉動經輪外,也薰香、點油燈祈禱,期待家人身體健康。

在片中我們認識了幾個牧民家庭,看到他們日常的工作與生活。男人負責放牧、馴馬,空閒時下棋;而婦女做著所有的家務,擠奶、做飯、捻繩、製作毛氈,還要用牛糞和泥砌爐灶;小孩向著洞穴吹氣,抓短耳野兔取樂。此外,有因為丈夫不尊重自己而想離婚的女兒;有早上會賴床,有被爸媽笑說不像有教養、不會做任何事、太懶,而吹著泡泡糖的女孩;有幫丈夫按摩肩膀疼痛的妻子。有對母親的感念、想要繼續學習的心、對孩子未來的期待與安排,我們還看到母女、親子、祖孫毫不掩飾的情感流露。這些都能讓觀看者心有所感,不因他們身在西藏、從事游牧而有任何隔閡,畢竟這就是人情。雖然面對沙漠化的挑戰,但居住其間的西藏牧民仍是生氣蓬勃;在影片最後我們看到,他們心中充滿正念,覺得自己的土地依然受到祝福,可以繼續勇敢生活下去。

儘管本片導演並非科班出身,但她對傳統文化與環境的關心,讓她勇敢離開電腦工作,和不同的少數民族一起生活、合作,除了之前有關栗粟族音樂家的紀錄片外,她愛上了游牧生活,也完成了這部精采的民族誌影片。對導演而言,這種變化應該也是種挑戰,雖然有大小之別,但和片中牧民所面對的也有其相似之處。而在台灣的我們,在政經社會環境快速變動下,也要勇敢面對眼前的挑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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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部落|對話

王良卿
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作為一部關注原住民生活的紀錄片,《部落|對話》詩意的、不誇飾的展示了三位主人翁將自己的土地視為安身立命所在的生命歷程。

潘明富(Du-Ya),阿美族,也是本片導演潘志偉的父親。曾到台北當建築工人。現居台東大武,捕魚為生,常捕的是這片海域極為豐產的白帶魚、油帶魚。

杜瓦克.都耀(Duwake-Duyao),噶瑪蘭族。潘明富的小時候同學,一起在台北賣過勞力,蓋過房子。現居花蓮壽豐,致力於傳統藤編魚簍的工藝轉化創作。

田阿成(Lai-Sa-Gai-Nu),泰雅族。曾經在產銷碳纖維球拍傲極一時的光南公司打工五年。現居大安溪畔的苗栗象鼻部落,是當地首位引進甜柿栽植的果農(很多朋友知道,我們吃的甜柿大多就是來自台中、苗栗山區)。

在台灣躋身「亞洲四小龍」的1980年代,三位男性原住民為了生計,都捲入了都市的勞動場域。然而透過本片的鏡頭和敘事,我們約莫可以感受到那些摒除了人情公義的都市政治、資本主義巨靈所形塑的邪趣異境,是如何將一個個位處弱勢族群、社經結構底層的異鄉人,推擠成為一個個格格不入的他者。本片帶著一些「看見台灣」的趣味,空拍機多次凌飛俯瞰著台北市區那些藉由高架道路、車流、大樓、公寓鐵皮加蓋而拼貼共構的人工叢林,此等壯觀也許讓人聯想到畫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所喜愛展示的直線文明秩序,但導演潘志偉打從片頭出現在承德路一段的一場反核大遊行的影像、聲音就已經告訴了我們,這個空間其實是「混亂」的,它的色彩、肌理和脈搏聲息(也許還包括無可名之的體溫)都和片子裡同樣仰賴空拍機透過同樣高度所俯瞰的山林自然世界,如此不同。

儘管本片志不在傳遞一則反都市的浪漫主義囈語,但從潘志偉以往的作品看來,人╱情的確是讓這位年輕創作者最能記憶,而山╱海則是最能療癒人╱情的地方――無論是在高雄旗津渡輪等處收納環境音而紀念一段情愫的男孩(《你心底如小小的城》),或在南迴鐵路藍皮普快車上善意遞面紙給前座女生的青澀男孩(《情書》)。他在近期發表的紀錄片《電影人的電影夢》則是體悟了,在競爭激烈的資本主義下過活,又對「人」懷抱熱情,是辛苦的。至於《部落|對話》訴說的是三位平凡原住民歸返部落後的日常生活、經濟活動與人情記憶,他們的親情、友情、愛情在在流露著清淡的平實況味,令人印象深刻。按照潘志偉不吝給予禮讚的話說,三位主人翁「共同擁有被生活迫使離開家鄉的嘆息;但他們並不為命運安排而留在都市背棄家鄉;最珍貴的是——在那個原住民族不被重視的時代裡面,他們同樣正視自己的身份認同及價值」。

部落的生產邏輯建立在土地之母恩賜的前提,因此對於人類活動和土地倫理的互動關係上,不免格外敏感。我們從三位主人翁述說的親身經歷或是洪水傳說中可以發現,他們懂得敬畏神鬼的幽冥力量所象徵的自然秩序,藉此用以保證人類作為一個卑微物種的基本福祉成為可能。潘明富在台北構工蓋房時,目睹建商無情刨除墳墓以開闢地基,至夜半時分眾人喝酒,清晰聽到頭頂樓板傳出猛摔板模的轟然聲響,天明去探,毫無異狀,不免驚駭。兩相對比,在杜瓦克這邊,則是讓我們看到:他在入山採割藤竹前,必當灑酒敬拜祖靈;噶瑪蘭的傳統魚簍網眼疏密也有其節度,留大放小。這是部落生活的謙卑,也是若愚的智慧。

透過《部落|對話》的視角,也讓我們看到幾位原住民各自在傳統和日常生活中揮之不去的深沉憂慮。例如杜瓦克對族群歷史和傳統文化的流失,顯然憂心忡忡。我們跟隨漁民潘明富的生命足跡,也看到了台灣環境生命力早已遭逢另一種形式的流失:嘉義布袋漁港地層下陷的沉痾,以及台東大武漁港的積沙宿疾。片中呈現的大武港,為了攔截南下漂沙而被繁錯的水泥「肉粽」堆積強化出的北側海堤(這是有關方面面對自然淤沙所做出的回應,但成效頗為有限,反而助長了大武以南的海岸缺乏沙源補充而嚴重後退,導致浪花打上了台九線),以及好幾台怪手戮力猛清淤沙使得港區水面隆起一座座沙石山丘而只能留出少許寬度以供漁船出入的怪異景觀,著實怵目驚心。孰是中心,孰是邊緣?其實,胼手胝足的所在就是中心。饒具意義的是,當本片試圖展示三位原住民恬淡的部落生活經驗之際,並未忘記揭示這些經驗之內又同時承擔了哪些額外的輕與重。持平說,這些重量何嘗又不是我們應該一起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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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作部落的人

邱韻芳
暨南國際大學 東南亞學系副教授

原住民到祖先留下的山林裡狩獵在現今法律下常被判違法,對此已經有很多相關的討論。然而,部落的婦女一起來照顧部落的孩子、教導他們部落生活的種種也被行政單位認定是違法,必須經過努力的組織、抗爭、修法之後,才終於在現行的幼教體制裡找到一個小小的生存空間。你能夠想像其中的緣由嗎?

《作部落的人》所談的就是「部落托育」這個非常值得關注,卻少為人知的議題。這個素材很容易拍成溫馨小品,然而導演加入了非常重要的制度面探討,同時又保有相當貼近部落生活的情感深度,是部容易獲得共鳴但也能引發反思的紀錄片。

大家可能會疑惑,部落托育不就是照顧孩子嗎?和「作部落的人」有什麼關係?那是因為,這些部落裡的托育班並不像一般幼兒園一樣,把孩子圈在一個「安全」的建築物裡保護著、照顧著,而是讓孩子們常有機會走出教室,穿梭於在地的文化場景裡,在庭院裡親手觸摸剛採下紅藜的濕潤,穿起自己的雨鞋跟著vuvu們一起在田裡翻土、認識作物,文化就這樣跟著陽光、塵土,自然而然地在孩子們身上滋長。

「他們常常問我說,文化到底要怎麼教?我到底要怎麼告訴你,你如果會在部落裡生活,應該就是了。」紀錄片裡,美園托育班的馬老師這樣說。因為托育班設在部落裡,且把部落當成學校,透過全日的日常生活式的浸泡讓學習的過程鑲嵌在在地生活之中,因此對象不只是孩子,家長還有部落的人也都跟著參與在中。尤其是年輕的家長,也跟著孩子被拉進了在地母體文化的薰陶。

然而,這部片所要深入探討的其實不只是原住民,而是探討教育的本質,談教育與土地與人的關連。因為現在的教育體制其實是一個疏離的過程,當我們越早把小孩送進學校,小孩疏離的現象就越嚴重 因為學校裡面套裝知識的結果,很難回到真實生活。因此,不只是原住民可以做,每一個社區都可以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在地照顧。

談在地文化、談翻轉式教育各種充滿新名詞的教育改革時,看看這部片,相信對於什麼是教育會有更多的想像和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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