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亞馬遜的綠色靈魂》

探訪綠色河道邊的祖先城市:亞馬遜的綠色靈魂

在緩慢蜿蜒河道上的小舟,一位中年男子輕柔地整理釣竿,之後讓魚線緩緩地墜入河中,口裡哼著沒有歌詞,拾音而上的曲調。綠色河水波光粼粼,像午睡般慵懶下個鏡頭,男子索性躺臥在小船上,順著河水漂流而下,時間之河帶著他,在土地上漂流而無定所。

這是《亞馬遜的綠色靈魂》這部影片的開頭片段,充滿詩意,但也讓人帶著疑惑在亞馬遜裡的人以此營生嗎?他們和外在世界的關係如何他們的生活與祖先的連結為何?人造的船,自然環境,還有各種生物陪伴與共生的世界,與傳統薩滿活動使用的死藤水,在綠色靈魂的亞馬遜裡生生不息,時而漂流時而固定地思考與天地的關係。

把鏡頭放遠,其實Yakuruna的地景已經和一百年前不同了。河道旁邊的緩坡上,橡膠與經濟作物種植的圈地痕跡,明顯地改變亞馬遜裡的生命。十九世紀末殖民時期下層階級的衣著,來自歐洲的駝獸,還有零星樹立已經不成林園的橡膠樹木,成為時間曾經停留在這裡的證據。Yakuruna的人們挖掘散落種植於經濟作物香蕉園區周邊的木薯,採集祖先喜愛的甲蟲為食,收集殖民時期零星留下的棉花做衣服,歐洲的雞和原生的豬都在高腳房屋的腳下生活。看似雞犬相聞,現在的生活場景已經與歌謠裡面的祖先世界距離甚遠然而仍然在生活當中可以連結的各種畫面,是泡製衣料染劑的技術與顏色,還有帶著獵槍模仿鳥類叫聲的小型狩獵,以及父子倆在河邊抓魚搭配香蕉食用的自在生活。在自然所開展整片混屯厚重的地景當中,人們以殖民時期以來的各種技術,區分出各種不同頻率的生活樣貌,在記憶深處洇游。因為與祖先的距離仍然不遠,食物的多樣性和與環境的共生,仍然可以在Yakuruna的生命中清晰看見。

如果和環境保育或生態多樣性的亞瑪遜流域紀錄片(例如「亞蘇尼人」相較,《亞馬遜的綠色靈魂》這部紀錄片並不在於讓觀眾感受亞馬遜地區各式各樣生物多樣性的豐富與環繞,但卻在影片的不同地方,透露出作為資本主義前線的這塊區域,無所不在的經濟作物和資本體制,如何改變三個亞馬遜中心區的靜謐村落。在Yakuruna的傳說裡,祖先的城市建造在河水面下,現世的人類活動,不過都是祖先生活的「鏡像」而已。因此,《亞馬遜的綠色靈魂》影片,反而透過不斷凝視河水,不斷接近河道流動的生命活動,來尋找祖先城市的可能和距離。而綠色的河面就像一張電影螢幕,讓觀眾與影片中的住民一起,在亞馬遜的雨林之心裡面,觀看紀錄影像所呈現出來的靜謐力量。

《亞馬遜的綠色靈魂》這部影片在2017年拍攝,由兩位秘魯籍的兄弟檔導演製作完成。曾經參與第六十七屆柏林影展,以及紐約現代美術館的Doc Fortnight等紀錄片策展,並且在2017泰國國際影展和義大利的慢食紀錄片影展中,拿下最佳影片。Alvaro和Diego兩位導演成立了HDPERU紀錄片工作室,這部影片是他們的第一部紀錄長片。

 

看《亞馬遜的綠色靈魂》電影預告

推薦:《一個「叛徒」的死前歲月》與《在惴惴不安中面對》

在衝突頻繁的地域從事紀錄工作,穿梭於涇渭分明的仇恨中,如何既忠實呈現其高度政治化的面貌、卻不落入二元觀點的陳腔濫調,始終是說故事者的一大挑戰。自1940年代起算,衝突已70多年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吸引了無數帶有問題意識的紀錄者,也使許多有心挑戰傳統論述的人們受傷離去。「兩面不討好」「裡外不是人」是許多記者朋友私下透露的心聲,我亦曾覺得,《耶路撒冷的移居者》作者、前BBC記者利皮卡・佩拉漢(Lipika Pelham)引述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奧茲(Amos Oz)所言「耶路撒冷是位性愛成癮的老嫗,不斷壓榨一位又一位情人,至死方休,而後一個哈欠便將對方從自己身上抖落」,很適合描繪這塊令我魂牽夢縈、心情複雜的土地。佩拉漢最後也離開了以巴。

在第十屆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看見主權:到底是誰的土地?」單元中,兩部拍攝於這塊土地的紀錄片,故事都圍繞著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境內的以色列屯墾區(settlement)進行,但都在記錄與介入之間,選擇了令人坐立難安的方式,挑戰真相與想像的界線。

以色列屯墾區的歷史或許可追溯至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六日戰爭),然而其於人權關注者眼中萬劫不復的負面形象,與40年代以來以色列佔領土地、導致許多流離失所淪為難民──侵略者形象的聯想──脫不了關係。一群無家者獲得家園、導致另一群人淪為無家者的悲歌,早已將以色列國度的存在性蒙上名不正言不順的陰影。而70多年來,無論民情、輿論風向與人們對領土的想像如何變異,以色列隔離牆的建立、佔領區的擴張,加上近年來其軍事屯墾區與私人佔領區(outpost)數量的大肆成長,既是令一國方案(one-state solution)支持者百口莫辯、反映鯨吞蠶食的暴力跡證,也是令眾多兩國方案(two-state solution)支持者心碎為時已晚的尷尬難題。

在此一邊界模糊、國族認同模糊、身分模糊、情緒模糊的地帶中,所謂家園究竟是否名不正言不順的陰影,也隨著屯墾區的擴張而擴大。這兩部由以色列裔導演執導的紀錄片,用不同的方式,揭開令過去(或許未來亦然世世代代困惑的家園想像,挖掘政治對立下人與人之間(或各自)壓抑的懸念,也刺激了自認)懷抱立場的我們。

《一個「叛徒」的死前歲月(Around the Bed of a Dying Collaborator)》故事幾乎就發生在一棟四方屋裡,沒有離開、也離不開。孱弱的巴勒斯坦父親烏納斯不住地表達自己毀了一個家的遺憾。在人生倒數的最終日夜,病榻旁的20架攝影機是他觀察陌生世界的窗──充滿石塊、槍、子彈與綁架的世界,而他懷疑或許是自己親手打造了這樣的世界,才葬送兒子們的成長與未來。然而,即使傷痕累累、遭受性命威脅,兒子們依然選擇留在充滿記憶的家園。

「這房子的味道在我心頭揮之不去……讓他們殺了我,我不會離開的。」

「你是怎麼回事?我沒辦法再照顧你了。」

倒敘憾恨的形成,故事的切入卻是陡峭的視角。當畫面走出房舍,我們聽見希伯來文男聲,描繪著猶太民族政治正確用語裡稱之為朱迪亞—撒馬利亞(Judea and Samaria)、當今普遍被稱為約旦河西岸(West Bank)的土地。土地一年一年、一塊一塊被誘騙買賣,有錢你就能買到坐擁死海絕佳風光的房舍──但有比美麗風景更重要的企圖,掮客不會說甚至,有能力的掮客可讓賣者錯信買者是自己人。

諷刺的是,兒子為撒手人寰的父親預約墓園,最後一刻也恐懼得決定偽造爸爸的名字,讓賣者誤以為逝者另有其人。

家、國、政治的糾葛裡,阿拉伯文與希伯來文的共謀不被原諒,並不難理解。然而,相較於惡有惡報的敘事線,烏納斯臨終前緩緩道出的一段悔恨,令人極度心疼,因為若無買賣土地之汙點,那樣的悔恨便不必存在。而關於此生認識誰、與誰相遇、與誰交好或交惡,或許,許多人在有能力選擇前,命運或環境就已為其決定。兒子們選擇不怪罪父親,忽略邪惡的平庸性,但他們能理解父親童年來不及學習的仇恨,竟成為無顏面對後生的理由嗎

「我在哪裡?我站哪一邊?那是沒有人想談論的黑暗秘密,如影隨形。」父親離世,鏡頭終於走出老家,起風的山坡卻好似令人透不過氣。憾恨如鬼魅般如影隨形,明明其起源是無法改變的既成事實,造就的卻仍然是無數抬不起頭、必須背負歷史共業的家族及未來世代。

鏡頭前的我,也渴望知道烏納斯所言哪些為真、未露面的口述者是誰、希伯來男聲描繪的歷史時代有哪些與父親從事土地買賣的歲月重疊。「對你我來說是沒有所謂佔領(occupation)的。」烏納斯──身為一位巴勒斯坦人──這句話,在今天聽來,幾乎十分超現實。片尾,壯年時的他甚至在電視機裡慷慨激昂地呼籲巴勒斯坦民眾勿騷擾他的家庭,否則以色列人會來保護他……

相較於烏納斯故事中敘事者線路的隱晦,《在惴惴不安中面對(Unsettling)》導演艾芮絲.札琪(Iris Zaki)則直接以紀錄片做為一種行動,進入西岸屯墾區提哥雅(Tekoa),朝一桌兩椅架設攝影機,擾動了居民也邀請了居民。由於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左派立場,短短一個月的互動經驗中產生正負面情緒,而故事就發生在札琪的居所、這一桌兩椅,及附近巴勒斯坦人穿梭的檢查哨間。

以色列的屯墾區大多居高臨下,擁有良好視野。當中有些看得到早期人們以集體公社(Kibbutz)構築夢想家園藍圖的影子:自耕自種、清晨瑜珈……片頭的「免費擁抱(Free Hugs)」及提哥雅的喜樂街(Joy Street)、好客街(Hospitality Street)便可嗅見那股氣息──不談論政治,屯墾區也許是很浪漫的地方。我在以色列沙發衝浪(couchsurfing)時有次住進屯墾區,沙發主首先和朋友及我驕傲分享的就是夜景。

然而美妙環境的背後,是土地掠奪的不正義。有趣的是,由於鏡位轉換在札琪與受訪者之間,我們得以看見她面對不同人物、不同對話時的神情與姿態。有時她眼裡發光,有時她顯得無力。札琪立場的鮮明,使得受訪者的搖擺恍如自相矛盾的喃喃自語。

或許確實,仍有許多以色列人在夢境中囈語,而他們確實曾有過美麗夢境。我想起也曾參與過國際民族誌影展的以色列導演暨藝術家塔瑪拉‧厄爾德(Tamara Erde),在《誰的歷史(This is My Land)》上映、遭以色列教育部於各級學校禁演後,花費約3年展開另一場更私密的探索──30年代起為錫安主義當局擔任攝影師的外公伊弗拉恩(Ephraim

推薦:《艾諾特的方舟》

真的不是此次影展的刻意選片,畢竟片單大致底定的時候,那時候誰會知道香港會發生反送中運動,也沒有人知道亞馬遜森林的大火新聞蔓延全球,所以也不會有人能夠預測到台灣會與吉里巴斯斷交,而就這麼剛好,選中了一片吉里巴斯的片子。

其中片名的「艾諾特」指的是吉里巴斯前總理湯安諾(Anote Tong),而方舟的意思,是只片中在討論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吉里巴斯現在所面對土地流失的困境時,所提出的科技狂想,是與日本開發的海底國家,只需蓋兩座便可容納整個吉里巴斯人口,當然這樣的狂想在實行上以及國家預算上是不可行的,因此可以看到湯安諾不斷到國際場合中倡議關於氣候變遷的議題,他或許早已經預示到國土即將消逝吧,畢竟在科學上的共識,吉里巴斯極大可能在這個世紀將被淹沒。

不過這部片並非湯安諾個人傳記紀錄片,雖然很大的程度都有在鋪陳湯安諾是一個勤政愛民,不會因為自己是總統就跟人民有著菁英的距離,他同樣在傳統家屋和涼台上身著輕便衣物與人輕鬆交談,或者親自下海抓魚等等,但我不能否認這樣的形象是否有刻意為之,但至少在氣候變遷的議題裡,可以看到他不斷走訪國家去溫柔疾呼各國應該重視氣候變遷的問題,在他卸任前,也有造訪過台灣,上過媒體專訪,一樣是呼告著吉里巴斯所面臨的問題,甚至公開表示過與台灣是好盟友的言論,不過這些都在換了親中的反對黨上任總統之後,便風雲變色了,雖然我在政治外交這一塊非常外行,不過事實是,反對黨上任後,有關於湯安諾所做的有關因應氣候變遷的政策都被取消了。

當然這部片若只有這樣便不足以被推薦,其中另一半篇幅是跟著同樣深受澇災影響的吉里巴斯島民的視野,看看作為「氣候難民」是如何在現在的時局裡生存,所謂「氣候難民(Climate Refugee)」是指因受到氣候變遷影響,造成海平面上升、極端氣候事件、乾旱或水資源缺乏等原因,導致人類居住環境變化,被迫須立刻或即將離開居住地的人,紐西蘭雖然每年通過太平洋島嶼申請類別居留政策,提供了一些工作許可證的名額,但是這種治標不治本的作法,無助於吉里巴斯整體利益,更不用說來到異地的吉里巴斯島民們所會面臨的更多問題,不管是來自工作上的偏見還是社會地位上的歧視,且雖然紐西蘭給予的資源可能性遠遠超國待在吉里巴斯,但是跟家鄉的連結豈可能說斷就斷。

這在湯安諾和吉里巴斯島民的篇幅中都有提到,即便總統能夠在斐濟買下一座足以容納所有人口的島嶼居住,但是吉里巴斯島民與這塊土地、這塊海域的情感連結卻無法複製到別座島上去,這樣的文化道德上的兩難不斷地衝擊著觀眾。

或許我們可以去思考,這些大國所造成的果,何以是讓這些大洋洲地島國去承受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呢吉里巴斯雖然已經與我國斷交,台灣社會輿論也傾向對於這個他們不熟悉的島國有著難以理解的責備,但這個國家的命運或許從被殖民開始,就一直不是島上的島民們能夠決定的,而面臨著相同困境的我們,就為什麼拿不出同理呢更何況我們理應也該是個海洋國家,我們看著海,究竟覺得是阻礙,還是一條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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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來自密克羅尼西亞的美軍》

在1986年時,密克羅尼西亞聯邦與美國簽訂的《自由聯合協定》正式生效,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獲雖有內政、外交自主權,但對海洋、國防等控制權是在美國方,因此雖然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對於美國仍是外國,但是島民卻能夠加入美國軍方,這也就是本片的背景,進而帶出這些島民服膺於大國的經濟援助下,究竟現況如何。

早在簽訂前一年,知名的大洋洲學者艾培利浩鷗法(Epeli Hau’ofa)便在紐澳對於島國不斷進行「金援」背後,可能並不是幫助大洋洲島國達成自給自足為目的,如同與美國簽訂協定時對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的承諾一樣,浩鷗法認為反而成為了一個「必要的規訓整合機制」,而島上特權階級的興起,終將造成底層島民不斷在政經地位的持續沉淪,對於那些非具經濟效益的文化活動都會逐漸消逝,這樣的隱憂出現在片中一名牧師的煩惱之中。

雖然說片子主要是談從軍於美國軍隊的島民,在面對生離死別時,如何在族群認同以及進入美軍的集體性認同中的矛盾找到出路,另外還有論及到美國在協定裏的承諾是否積極,就像片中所提到的,雖然協定說可以入伍享受福利,但是卻沒有論及退伍後的任何照護和保險,這對返家後的退伍軍人來說,實在是沉痛的打擊,他們頓時找不到工作,甚至有可能在自己成長的島上無家可歸,這也使得許多退伍的島民便索性不回到島上,可能基於經濟因素,但在片中隱隱約約透露還有對於自身認同的轉變,在這樣難以扭轉的狀態下,彰顯便是現今大洋洲殖民遺緒的困境,或許這部片更想要放映的觀眾是那些可以決定協定進程或權力的美國人,我們作為只能「觀看」的觀眾,能做到的非常有限。

在這部片裡想要從軍的人,無非是因為家中經濟無法支持他們繼續升學,所以只能做這樣的決定,其實在台灣原住民社群裡,因為家裡因素而選擇做職業軍人的狀況與之雷同,當然離散的距離和論述之間還是有差異,在台灣的例子可能跟原住民傳統社會文化階層與軍事化的集體認同建構達到某種程度的共鳴,不過這種基於原有社群的經濟地位不足以支撐整個社群,而必須依靠他者的情況卻是挺雷同的,台灣原住民佔台灣人口數百分之二多一點,可在職業軍人中卻高達百分之七,甚至在特種部隊的比例,原住民佔了六成,作為「國家」權力代表之一的「軍力」,台灣原住民去做「中華民國軍人」的複雜度,跟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島民去做「美國軍人」是一樣有很多討論空間的。

另外在片中有兩個例子,可以闡述片中所說,從美國軍退伍之後最困難的,其實是與家人重建關係,其中一名不幸在駐外罹難得的島民家庭接受到來自兒子同袍的溫暖,雖然作為與過世兒子最後連結的餐館經營不善已經關店,但這位來自西語家庭的同袍或許也很能理解不被當作美國人的困擾吧,他堅持要想盡辦法來到島上向摯友致意,順便用上了幾句從他身上學來那幾句當地語言,這個段落十分溫馨,兩個原先生活大相逕庭的生命,卻在此時交會了;而另一個甫受訓完準備入伍的島民,與自己的年紀仍小的孩子分別,與島上甚至不只是地理的距離,或許心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了,這些現在進行式的島民命運,仍不斷重複著,直到2023年,因為屆時協定便過了時效,但是島民的問題只有不斷加劇,跟大國的私利比起來,島民們是可以任意地被拋棄及掌控。

結尾的鏡頭停在跳入海洋中的島民孩子,這些理應最懂海洋的人們,卻被最不懂海洋,視之為寇讎的人左右著,大洋洲的命運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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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Mainay.男人》與《巴拉冠誓約》

聽過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桑布伊的歌聲嗎?被他古樸又充滿力量之嗓音震撼的同時,是否好奇為何他年輕的軀體裡會住著如此「古老的靈魂」?那麼去看Uki Bauki導演的天.地.人首部曲《Mainay.男人》,我想你應該可以得到解答。

    在部落當一個很努力的年輕人,會互相合作會團結的在當獵人的時

    候當一個很棒的獵人,很有智慧很勇敢的獵人;然後一直到老,當一

    個很有態度很有智慧的長老。沒有很難啦,但是對啊,就是這樣而已

    ……我也一直在學習。

紀錄片一開始,桑布伊,這位卡大地布部落巴拉冠青年會所的前前前前任青年會會長,緩緩地說出了他心目中的巴拉冠制度。不過,桑布伊只是《Mainay.男人》裡眾多現身的前會長們之一,透過這部影片,Uki導演紀錄了卡大地布最小8歲最長93歲,許多不同年齡層男子的身影與話語,就是他們,一代代巴拉冠的成員,構成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保衛這個部落最強悍的力量。

臺東的卡大地布(知本部落,是卑南族傳統四大部落之一。卑南族社會有嚴謹的年齡階級組織與會所制度,分為少年會所(達古範)與青年會所(巴拉冠)。男孩約八、九歲進入達古範,透過每年猴祭在山上的試膽與野外訓練,讓他們開始學習和傳統領域有關的事務;到了十三歲左右,經過神聖的成年禮儀式進入巴拉冠,正式成為青年會所成員,接受更嚴格的訓練。卑南族在過去曾經統治了整個東台灣,就是因為有強大的男子會所制度。然而,這樣的強悍和榮耀並不是褪色的歷史,Uki導演有關卡大地布 「悍」衛祖靈、拒絕遷葬的行動紀錄,強而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若只是看到卡大地布族人翻桌、與警察對幹的舉動,可能會無法理解他們為何需要如此地憤怒和「粗暴」。在我看來,Uki之所以選擇呈現族人與警察直接衝撞的畫面,就是要透過後續描繪去凸顯卡大地布面對公權力為什麼要這麼地「悍」,以及為什麼能夠這麼「悍」的緣由。卡大地布的祖先葬在部落的至高點,被稱做Tanauwa(瞭望之地的第六公墓,但臺東市政府卻未經同意,就要把第六公墓遷到離部落很遠的第三公墓,而如此草率地想把守護著卡大地布的祖靈挖出來,理由竟然只是為了發展觀光

一個開發政策是決定一個族群或決定一個部落的滅亡,這是他們(地方政府沒有想到的,可是對我們來講這是切身的關係……。」卡大地布前前前前前任青年會長如是說。對他而言,面對這樣明目張膽侵害部落傳統領域的挑釁,如果不能勇敢地起身去對抗,那麼青他們在巴拉冠裡面所接受的一切訓練、觀念、教育就完全的沒有意義。從2011到2015年,卡大地布族人持續五年用盡各種方式和地方政府協商,包括社會運動、法律途徑等,這場文化與祖靈信仰的保衛戰換得的代價是共有九人以妨礙公務和侮辱公署被起訴,但他們依然無怨無悔。因為,進到巴拉冠後就變成一個男人,成為一個男人就必須要具備某種能力和態度,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護部落和保護所生長的這塊土地。

    「Mainay u(你要成為男人嗎)?」

    「Mainay ku(我要)!」

這不是通關密語或口號,而是從少年會所畢業的達古伐古範要進入巴拉冠成為法力勝階級時,必須在眾人面前大聲承諾的神聖誓約。在天.地.人二部曲《巴拉冠誓約》裡,Uki鎖定這兩個最年輕的階級達古伐古範和法力勝,透過對這些男孩與青年在祭典、日常互動和勞動中的細膩描繪,傳達「成為男人」這簡單幾個字所負載的深刻意涵。

    「你試膽時有哭嗎?」

    「我哭超慘的。」

    「為什麼要試膽呢?」

    「訓練我們的膽量,讓別人知道卡大地布的小孩最厲害。」

達古伐古範是最小的年齡階級,這群八、九歲到十三歲的孩子,除了每年猴祭兩天一夜在山上的試膽和訓練之外,還做些什麼呢?青年會會長笑著說,達古伐古範就是「每天玩耍,看長輩作事情,讓自己過的快樂」,然而這樣的耳濡目染卻讓他們迫不亟待地想要進入巴拉冠,經過被打屁股的成年禮儀式成為法力勝,然後做苦工、被折磨三年。

所謂「做苦工、被折磨」並非玩笑之語,法力勝是巴拉冠的最低階,必須作苦力、勞動,對長者絕對服從,是「被使喚」的階級。他們幾乎「無時無刻都要撿木頭生火」,因為不讓巴拉冠的火熄滅是法力勝的責任換青年會長時需要翻修巴拉冠,法力勝就得在近四十度的高溫下,到處甚至遠赴屏東)去蒐集一把又一把的茅草。

    從早到晚 我們靠著雙手

    一草一木的割 一草一木的搬

    太陽底下 一起鬧 一起流汗 一起搬

    一起唱 就算心裡多幹

    保持這個節奏 度過難關

    哥哥鼓勵我們只能越來越強

    不會讓你 輕鬆的躲藏

    左閃右閃的 矮∼一起扛

    一直燒 一直燒

    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