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Lmuhuw言的記憶

邱韻芳
暨南國際大學 東南亞學系副教授

當那布、巴奈和馬躍為著傳統領域的完整性在街頭已持續抗爭了將近兩百天之際,觀看《Lmuhuw言的記憶》這部紀錄片格外令人有感。

這部片主要是敘述阿棟牧師、芭翁兩位泰雅族人,以及漢人學者(也是本片導演)鄭光博所組成的文史工作小組,近十年來走訪各個部落拜訪耆老,採集Lmuhuw的過程。過去泰雅社會沒有文字,對於族群的歷史記憶與文化傳承,是用祖先所流傳下來的語言,透過口述或吟唱的方式流傳下來,這就是Lmuhuw。

「你們拿什麼來證明這個傳統領域是你們的?」紀錄片裡芭翁提到,每每和公部門對話時聽到對方如此的質疑,她的心總是激動不已,因為一首首耆老口中的Lmuhuw 吟唱就是泰雅人在這塊土地生活過的最好證據。Lmuhuw的內容主要是部落英勇者對於走過之山林河川的述說,其中吟唱的地名與生態有關,與祖先發生過的事跡有關,保留了泰雅人豐富的文化記憶與地景知識。被訪問的老人家說:「我只能唱到自己的界線,再上去你到上面的部落去問。」於是,泰雅文史小組不辭辛苦地走遍各個部落,把Lmuhuw裡的祖先名字以及遷徙地名像拼圖一樣收集起來,這就是真正以泰雅人為主體,由自己述說的遷移史與民族史。

然而,不管是Lmuhuw的採集或是從而延伸的傳統領域調查,都不僅僅是在地圖裡標記下地名而已,更重要的是能唱Lmuhuw的人。面對鏡頭吟唱著Lmuhuw的一個個泰雅耆老,他們的話語、歌聲和身體姿態,是這部片裡最最令人動容的部分,但因為生活環境的改變,後代泰雅語能力的流失,他們幾乎找不到可以對唱的人了。

2012年,Lmuhuw被列為文化部文化資產局無形文化資產保存的對象,溪口部落的Watan Tanga(林明福)耆老被提報為國寶級藝師,泰雅文史小組裡的關鍵人物阿棟牧師則加入了師徒制傳習計畫,成為Watan Tanga的三位弟子之一。然而,2014年,阿棟牧師突然中風倒下;2016年,被文史小組認為是最強壯的報導人—南澳武塔部落的Hayun耆老突然被宣告得了癌症,國家資源的挹注、泰雅中生代的努力,是否能趕得及讓Lmuhuw仍然存活在泰雅人的吟唱中,而非成為只能在影像紀錄裡、文獻裡搜尋到的珍貴資產?

看著工作小組利用蒐集到的許許多多地名,在google地圖上繪出泰雅人從南投瑞岩部落的Pinsbkan(賓斯布甘)出發,沿著河流遷徙到幾乎整個北部山區的壯闊景象時,我腦海裡浮現出Taya(官大偉)老師文章中一再提及的泰雅人有關河流的深厚知識,非常推薦和這部紀錄片一起「搭配服用」。

我們真的非常需要有更多的人,從更多面向去探討、並深入有關傳統領域的議題。

看《Lmuhuw言的記憶》電影預告

推薦:航行於沈默之海

洪馨蘭
高雄師範大學客家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如詩般生活,海洋的瑪肯人

請在幕啟之時,閉上一會兒您的雙眼
讓悶滾的海湧聲灌入耳朵
而再次張開眼睛時,那波光瀲灧將引導著
航向那印度洋在太陽升起方向上的安達曼群島

半個時辰猶如夢境拼貼,鐘錶時間暫停
我們也一起在島嶼之間的海上出生與戀愛
瑪肯人(Moken)的詩歌在耳邊輕咬著大洪水的創始傳說
卻又難掩絕望地泣訴著海洋資源的枯竭
他說:海是一切,失去了在海中落錨的生活
瑪肯人還是瑪肯人麼

除非您也是海的子民
否則怎麼能體會那流暢的勇健男身以標槍精準射魚的姿態
如何象徵著生命 象徵著瑪肯人這個稱呼的由來
除非您也曾經歷那難掩且無需遮掩的愛情
否則要如何理解含苞待放的少女觸動少男之情
引發了獨自入林尋木打造家庭茅屋船舟的決心

當屋舟定錨於海中,經歷著風雨和日夜
相愛的兩個人——也可能是和跳上來的美人魚
在海浪聲中相識相視 彼此退去衣裳
生命蹦生在搖曳的海洋之中 歌唱 舞蹈
以海為伴,以海中或潮汐帶的生物為食
夢境說了愛上人類的美人魚因誤食蝦類又變回魚身
瑪肯人說了身軀像人類的海牛是神聖的魚
而我們說了海牛的身形就是那傳說中的美人魚
渴望擁有卻又恐懼人類的無知而失去了她

安達曼的海域,穿梭著許多古老的民族
瑪肯人是其中一類可說是以船為家的小型社群
「我這個世代將是最後住在船上、在船上謀生的,
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射魚和撈貝曾經是那麼容易的事…
啊,我好想念,」海上的老者說著——
「然而,海中的生物就快要消失了。」
我們能攔截過去的美好,保留這片海洋嗎

祖先說唱歌吧,魚群會隨著歌聲而來,大豐收
祖先也說小孩別唱那召喚大水的歌,會引來海嘯啊
十多年前的冬天 印度洋大地震的海嘯
對瑪肯人來說或許那就是被 被 被喚來的
是那氣候與潮流的不可逆 還是年輕人的不懂事

喜愛琥珀、海螺、珊瑚、寄居蟹的孩子們
曾幾何時開始與岸上茅屋中的電視 共同長大
風吹入搖晃著屋內的女明星海報
罐頭、塑膠、內衣、洋裝、刮鬍刀
所謂文明的廢棄物逗號著瑪肯人的語言生活
改變了美學 改變了不管是日出日落還是月亮星辰中
從中我們必然知道我們 這個世界
即將失去的是什麼 即將以什麼為句號
不想文明化的瑪肯人說
沒有海 沒有和海一起生活
我們會在競爭和困惑中迷失

您無須在這半個時辰堅持戴上研究者的眼鏡
只要和瑪肯人在艷陽下一同沈沒在海底的珊瑚礁群
和他們一家人擠在茅屋舟板上生活,在島嶼間航行
在海中如魚般自在,自然地無所顧忌地戀愛
從年輕到生命走向盡頭
一切 都在海上發生著

或許還是會上岸,那裡等的是茅草頂高腳屋
女孩在發育出胸部時可以成為男人的妻子
而男人一旦希望成家,就獨自步入森林砍來良木
打造屬於自己和愛人的屋船
未來將在此與愛人在搖曳的海洋上共眠

夜航,依著月亮與星光
瑪肯人相信萬物有靈,包括海洋、山脈、海灘
儀式,可將社群中的災難驅出到海中
離開人世時也是乘著舟去到祖先埋葬之所 一起
海是母親 海最包容 海是生命 海是萬物
瑪肯人不是利用海——像文明化的人一樣
瑪肯人因海而生
但也可能將因失去海洋而被迫走向「文明」世界

靜謐的深夜,瑪肯人進入夢鄉並開始夢占的旅程
夢到漂亮的女人或沈沒的船隻
好運或壞運,生命或死亡,獲得或失去
夢中如何預言未來——
耆老說:真正的瑪肯人沒有海洋是無法存活的
從影片鏡面望著沈沒卻寧靜無生命海洋的您
一定也會知道——
沒有海洋就無法成為真正之人的
並不只是瑪肯人

看《航行於沈默之海》電影預告

推薦:西伯利亞列車浮世繪

趙竹成
政治大學民族學系教授

人對空間和時間的認知和其生長環境有密切關連。在台灣,大部分的人都希望旅程是快!快!快!車子速度要快!抵達時間要快!上下車要快!然後,一百公尺的路上有三個公車站牌,讓你不必走那麼「遠」,隨時可以搭上想要搭的車。

試看看,搭一次平均時速60-70公里,由莫斯科到海蔘崴的火車,距離九千三百公里,需要穿過七個時區。在日以繼夜,無止盡的叩叩叩~叩叩叩~的聲響中度過七個晝~~~~搖搖晃晃的望著窗外,一望無盡的白色:原野,河川,樺樹,一樣款式的木屋。當夕陽餘暉落在窗邊時,那是夜晚的前奏。突然鑽進窗簾的陽光,預告新的一天開始。但是,只有聽車上的廣播,才能意會到今天是幾號,星期幾。時間與空間在這樣的旅程中變得沒有意義。

同一車廂(wagon)的每一個旅客,無論是同伴或是萍水相逢,無論在哪一站上車哪一站下車,每一個人都有一個人生故事。

一列客運列車通常有Lyuks(一車廂18個床位,2個床位一個隔間),Kupe(一車廂36個床位,4個床位一個隔間)及Platzkart(一車廂54個床位,沒有隔間)三種車廂(類似飛機上頭等艙,商務艙,經濟艙的概念)。三種車廂裡最能貼近基層群眾的車廂就是Platzkart:擁擠的空間中,在漫漫的旅程中和不認識或是熟識的旅客,面對面,肩並肩,度過一個又一個晝夜。共用狹窄的空間,車廂尾的兩間廁所,車廂頭的熱水機,一起嗅著混合著腳臭,體味,食物的奇異味道。聽著不知哪來的聊天聲,歌聲和打呼聲,但是永遠有人可以靜靜的看書,下棋。或是呆呆地望著窗外。然後,一定會佩服,直式靠窗的上床那位老兄,在搖搖晃晃的情況下,怎樣都不會掉下來。

每個旅客都有一個故事,也許因為以後再也不會見面(當然,也有變成好友的),反而會把內心深處隱藏的一切說出來:大聲爭論何謂朋友;退休後仍要照顧孫子女的惆悵;被關10年,無法陪兒子成長的遺憾;因為丈夫酗酒,失去愛的婦人;鄙視愛國主義的中年人;向史達林致敬的老共產黨黨員;夢想愛情、婚姻的女生;彼此相愛卻從不會互道「愛你/妳」的老夫老妻;然後從頭到尾,穿插出現不會說俄語的2個韓國木浦海洋大學的學生….itd.

“Zheha frantsuzskogo posla”,”Podayut snezhenki, nevesomy, neslyshny….”,

“Mnogogolos’e”這幾首歌在旅途的吉他聲中再度重逢!

當鏡頭帶到鹹魚乾上車時,心想:怎麼沒有伏特加?結果下個鏡頭就看到兩個韓國學生被猛灌藏在保溫瓶中的伏特加。

但是,車上不是很久就禁止伏特加了嗎?

果然,下個鏡頭,警察來了。然後,所有喝酒的人一定會說:我沒喝!沒喝!

一群樸素的人講述著最樸素的內心。那位出現在58:57到1:03:52,一邊吃著泡麵一邊嚷嚷的大叔,聽他嘮叨會不時忍不住大笑。因為有些話,英文字幕翻不出來啦,哈哈哈!

12月31日子夜跨年時,大家一起等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鐘聲響起,在鐘聲結束前開香檳是過年的習俗,除了互道新年快樂,互贈禮物外,在這時許的願會在新的一年實現。

一列火車是車上所有人移動的夢想和思念,這部片子又是在俄國經濟嚴峻的2015年年底拍攝的,如今最糟的時候過去了。本片鏡頭沒帶到在白天由伊爾庫次克到烏蘭烏德那段冰封的貝加爾湖,有點遺憾。但,因為這部片子是在說人的故事吧?!

看《西伯利亞列車浮世繪》電影預告

推薦:印度礦工生涯

李宜澤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想像每天早上五點左右起床,就必須與煤炭煤渣煤灰分類為伍。沒有口罩、防護或操作工具,沒有提供暫時休息的工寮,更沒有工作安全的基本教育。礦工所有的只是與生俱來的工具—雙手雙腳(有時候加上一兩個竹簍),所等待的只有每次短暫的休憩喝水時間。「因為機械沒辦法分別石頭和煤塊的差別,所以需要我們徒手做」,礦工理所當然的回應問題,沒有防護的環境只是自己生活在礦區的必然證明。似乎期待著哪一天生活將有所改善,提供自己離開這個地方的機會;但是這座礦山已經是從父母以來工作三十年的地方:「有生活的地方就是家,我們的家就在這裡」,滿臉煤灰的年輕印度礦工如是說。

採礦工作看來只是個糊口養家的場景,但實際上印度許多礦區幅員廣闊,雖然有合約開採的公司,但更多的是私人兜售的煤礦下游廠商;於是產生了「煤礦海盜」的情形:年輕人假扮卡車司機把車從礦場裝填區開走,並且開進偏遠位置,一群小孩(對,只有小孩)已在當地等待,猴群般迅速地把所有可以選擇的煤塊都丟下車,假司機再把車開回礦場裝填。小孩學會了分辨煤礦與石頭,也學會如何在有限時間中快速取得自身優勢,拿走最多的礦石回家使用或者兜售變賣。過程中當然少不了打鬥爭執,微小的身體在巨大的卡車與礦石間穿梭生存。

礦區的土地劃分為:國家擁有地底下的礦物權,而地表仍然屬於當地世代生存的勞工所有;因此從外地來這裡討生活的移工,只好做攔車打劫或者與人分贓的事業。別以為到了晚間一切歸復平靜,礦區卡車沒停過,熱鬧的打劫行動也正積極進行中。卡車司機可能為了在黑暗中不要撞到走動的「勞工」而放慢速度,正好讓游移其中的青年小孩有了爬上卡車的可乘之機。咬著手電筒,在車頂上丟擲礦石的「劫客」,還要防備是否有其他劫客趁機就拿走丟下來的礦石;賄絡司機的劫客卻發現他的司機沒有依約把車開來,於是在路上把煤堆生了火,打算隨意攔車擷取礦石。生存戰爭從白天延續到晚上。

「你可以離開這裡到加爾各答,孟買那些地方去,但是那些地方不如這裡有錢!這裡的人把煤渣礦石拿去賣,然後買酒喝,喝了一次又欠下四五百盧比的債務,然後繼續在車陣間『撿拾』煤礦來維生。我希望可以離開這裡蓋一棟房子,但現在看起來我只能繼續撿拾煤石,因為外面沒人會信任我們這些撿礦的人。」年輕人對著駛過的卡車悠悠訴說。日落煤礦山頭,一位母親帶著面紗在移動卡車間走動,撿拾晚間可以使用的小煤塊來煮晚飯。煤灰煙渣瀰漫的礦山,也像罩著面紗的母親,不顧一切地滋養在上面吸允黑色奶水的印度礦工。

看《印度礦工生涯》電影預告

推薦:失控的生命

蔡友月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開始經歷家庭關係的變革,逐漸喪失原有大家庭繁複的功能,隨著工業化、都市化的社會快速變遷,生、老、病、死,這原本是人類最自然在家庭發生的生命軌跡,逐步被區隔出來被納入 「醫療化」 「機構化」的處置中。出生與死亡這些原本是人類最自然的經驗,已不再由日常生活中學習,而是讓醫療專業人員一手包辦,這部紀錄片透過死亡的現場刻畫出當代中國隱含的社會問題。

鏡頭的場景聚焦在中國浙江杭州綠康醫院的舒緩療護病區,目前共有60多位病人,每年有20多位老人在這辭世,病人在世時間長則幾年、短則幾天,他們都將在這被隔離的機構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影像中的老人陪伴他(她)們垂死歷程是醫院中的醫療專業人員而不是親愛的家人,老人家以絕食的方式,表達她不能回家憤怒,反諷的是在白色巨塔的運作下,這種無理取鬧、不合作的病人最後是以轉送到精神科做為解決方式。這也凸顯了科層體制理性監控下極度非理性的一面,在醫院制度化的常規下,不斷剝奪對垂死的病人情感的表達,導致垂死的病人空間上被隔離、情感上被壓抑,在這樣的場景中只能不斷上演孤獨死亡的意象。

一幕幕被隱藏在角落真實的生命被揭開,有剛閉上眼睛死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臉,有家屬驚惶失措淚水潰提的場景,有和女兒吵架不斷絕食抗議等死的老人,有因為罹患精神疾病的女兒被強制帶走生命逐漸劃上句點的老媽媽,有一個個面無表情或坐在輪椅或躺在病床上無聲老邁的軀體…,黑底白字的字幕寫著「或許只是他們眼前的現實/或許就是我們將來的現實」,這些讓人沈重、窒息的孤獨死亡敘事,都促使我們更深的思考法國史學家Philippe Aries的提問,為什麼到了我們這個世紀,死亡成為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事實,是什麼機制把它與我們正常的生活隔離開來,如何能像從前一樣以一種溫和的態度自然的方式面對死亡? 在今日我們是否有權利決定生命可以在什麼樣適當的時機,以什麼樣的方式安詳的走到盡頭?

這部片子的中文為「失控的生命」,英文卻翻譯為「The Hospice Care」,失控與安寧的意境形成兩個極端的對比,相反的語意上不知是否是導演特意帶有一語雙關的隱喻。事實上,Hospice台灣翻譯為安寧療護,這套醫療論述蘊含著對現存的非人性化的醫療觀念提出挑戰,強調不再由高科技治療的方式 ( 包括心肺甦醒術,氣管內插管,人工呼吸器 ) 來對待病危、垂死的病人;強調照顧的角度,讓病人在餘生中免除痛苦及不適的困擾。在中國Hospice因文化禁忌,多稱之為舒緩療護,它強調要減輕病人及其家屬的痛苦,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讓每一個瀕臨死亡的人都能夠安詳、無痛苦,有尊嚴的離開人世。整部片子雖沒有看到太多醫療儀器環繞在病人身旁,但是安寧療護所主張垂死病人有權利知道自已病情發展,及共同參與治療過程的討論,一切以尊重生命尊嚴及關懷瀕死病人的理念與設計,完全沒有在片中舒緩療護的病區出現。反倒是一個個衰老、死亡這些無法理性控制的生命,成為病人與家屬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失控的生命背後或許代表了中國在社會劇烈轉型過程中,家人親密關係變革下所導致一個個被迫無法老有所「終」、有家歸不得悲哀的控訴。在人類文明化的進程,或許我們應該有一種更清明的覺醒,人類是社群連帶的一份子,必須和它人建立親密關係,但死亡在中國今日所造成最困難且難以解決的社會問題,是活著的人逐漸喪失理解、認同垂死之人的道德與情感能力。

看《失控的生命》電影預告

推薦:整妝上陣

林文玲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梵文經典中紀載著,我們(hijras)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們坐落於(兩性光譜)的中間某處。古老經文中出現的hijra,總是蘊含著美麗,勇氣以及直率的特質。自古以來hijras自成社群與家戶,傳統生計方式,主要為新生男嬰以及婚禮場合祝禱、祈福。Hijras傳統經歷殖民統治而斷裂破損,處身當今歧視、污名的社會邊緣處境,生活更形艱難。然而hijras社群至今依然清晰可見。hijras社群得以存續,在於古老經典、傳說的背書,也來自於hijras gharana(家戶)的嚴密組織。由guru(導師)以及chela(追隨者)所組成的hijras家戶,支撐起hijras個體於物質、精神以及情感上的各項需求。《整妝上陣》紀錄影片,講述身為導師的guru如何用盡心思,帶著家裡成員一起討生活、共食共飲,分享所得。片中的guru教導chela適切的生活態度,不僅追求幸福也要學會如何得到他人的尊重。影片中一位chela則說她的guru照顧她、保護她,為她設想,她覺得她的guru是她的媽咪。

Guru與chela既是師徒,也類似母女。每個chela與家中guru形成上下階序關係。hijras家戶中的chela們則是平行的關係,有如手足姊妹。而姊妹之間在有限的資源、物質環境,狹窄的房舍空間中,或衝突競爭、或相互扶持,身為家戶成員,都有其責任義務。傳統生活形式沒落、生計所得入不敷出,被逐出原生家庭以及種性階級的hijra,在稀少的社會資本下,需為生計與生存尋找各種可能出路,現今不少hijras 成為性工作者。一位年輕的chela表示,進行性交易一個晚上能有四百盧比的收入。這筆收入能奉養guru,也足夠支應衣物或奢侈品的消費。她並非被迫而是自己選擇進入性行業,畢竟性交易所得為艱苦生活帶來不少緩解。

hijras的傳統角色、功能已相當的式微,維繫hijras的核心意旨以及提領她們心靈與精神生活的是些什麼?《整妝上陣》影片用心地將hijras的文化淵源與傳統信仰進行梳理。幾則影片中的古老傳說,載明了hijras在性與性別上的岐出,而這些溢出兩性的現象與樣態,都在信仰文化中化為儀式、傳說,得到轉化處理。而關於hijras之所以為hijras的最重要儀式,應是片中結尾的nirvon(去勢手術)儀式。片中這幕,看到眾人為即將接受nirvon的人做準備:沐浴、淨身、移動至闢密處,一行人在微弱燈光下走向遠處……。手術之後,即將重生的hijras在割除男性生殖器官的同時,她們的保護神將賜予實施去勢儀式的hijras有了祝禱祈福男性子嗣的能力。做了nirvon的人,不再恐懼。一位gura說,如果我的一個女兒害怕,我告訴她:「我們已經切斷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因此面臨死亡時我們將可以擺脫恐懼。恐懼的人不能生存。我們是有著純潔心靈的堅強之人。

看《整妝上陣》電影預告

推薦:不得不上路

劉璧榛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漫漫成巫路

什麼是作為一個當代阿美族知識份子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輕?

我們的祖父母輩活過日本殖民以來,強大的政權將母文化、信仰與母語鄙棄為落後與迷信。五〇年代父母輩多半改宗信奉基督教,後來中華民國政府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還要「破除迷信改善祭祀,嚴禁女巫符咒治病」。到了八〇年代年輕人都到大都會裡謀生,部落鬧空城,延續或創新祭儀文化,後繼無人,這是台灣原住民族現今普遍的窘境。

面對這樣的逆境,現在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人要makawasay(成為巫師)?走祖先的路?不要懷疑!《不得不上路》這部片子,就是花蓮市區薄薄社阿美族的民族音樂學者巴奈.母路,娓娓道出這二十年來幾個世代間,面對外來變遷衝擊的愛恨情仇,與自己作為大學教授及巫師角色衝突的自我追尋,到最終她選擇成巫的掙扎與心路歷程。早在二十年前,巴奈在國中教書時就訪問錄影了里漏部落最資深的Kamaya巫師,在彼此相知相惜的互動中,埋下了找/接「傳人」的種子。而這段路從念博士記錄研究巫師祭儀,到學唱歌謠斷斷續續跟著巫師團走,卻尋尋覓覓走了二十多年。要擁抱自己的文化是多麼的困難!

makawasay(巫師們)並非必須要成為部落保守主義防衛的最後堡壘,由她們主持的儀式不僅是社會文化珍貴價值的濃縮而已。更貼切地說,她們就是使祖先智慧與部落文化源源再生的社會行動者。片中Sra(陳姜勤蘭)、Pah(莊美梅)、Tevi(黃丁妹)、Api(高金妣)、Rara(邱金英)、Lali’(邱碧蓮)與Muki(陳西妹)等巫師們,亦道盡了成為巫師不為人知的複雜情結。從與病魔糾纏、做夢到諸事不順,為了身體健康、家人平安到部落豐收,他們不得不承受飲食、性生活及日常生活的諸多禁忌。

原住民族菁英和中國的五四運動時代的情況一樣,瀰漫著強烈「反傳統」的「進步」思想,在他們對部落社會價值如巫師與祭儀否定的同時,其實也無條件地交出自己民族的靈魂(文化主體性)。從片中巫師的日常生活與繁複神秘的儀式進行中,我們反而看到巫師作為社會行動者,對祖先道路的堅持與對殖民以來迷信思想的反思與抗拒,更活出在工業化、都市化到全球化下即將被瓦解的尊嚴。這是令人鼻酸動容,但又使人振奮不一樣的生命故事!

看《不得不上路》電影預告

推薦:不得不上路

劉璧榛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漫漫成巫路

什麼是作為一個當代阿美族知識份子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輕?

我們的祖父母輩活過日本殖民以來,強大的政權將母文化、信仰與母語鄙棄為落後與迷信。五〇年代父母輩多半改宗信奉基督教,後來中華民國政府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還要「破除迷信改善祭祀,嚴禁女巫符咒治病」。到了八〇年代年輕人都到大都會裡謀生,部落鬧空城,延續或創新祭儀文化,後繼無人,這是台灣原住民族現今普遍的窘境。

面對這樣的逆境,現在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人要makawasay(成為巫師)?走祖先的路?不要懷疑!《不得不上路》這部片子,就是花蓮市區薄薄社阿美族的民族音樂學者巴奈.母路,娓娓道出這二十年來幾個世代間,面對外來變遷衝擊的愛恨情仇,與自己作為大學教授及巫師角色衝突的自我追尋,到最終她選擇成巫的掙扎與心路歷程。早在二十年前,巴奈在國中教書時就訪問錄影了里漏部落最資深的Kamaya巫師,在彼此相知相惜的互動中,埋下了找/接「傳人」的種子。而這段路從念博士記錄研究巫師祭儀,到學唱歌謠斷斷續續跟著巫師團走,卻尋尋覓覓走了二十多年。要擁抱自己的文化是多麼的困難!

makawasay(巫師們)並非必須要成為部落保守主義防衛的最後堡壘,由她們主持的儀式不僅是社會文化珍貴價值的濃縮而已。更貼切地說,她們就是使祖先智慧與部落文化源源再生的社會行動者。片中Sra(陳姜勤蘭)、Pah(莊美梅)、Tevi(黃丁妹)、Api(高金妣)、Rara(邱金英)、Lali’(邱碧蓮)與Muki(陳西妹)等巫師們,亦道盡了成為巫師不為人知的複雜情結。從與病魔糾纏、做夢到諸事不順,為了身體健康、家人平安到部落豐收,他們不得不承受飲食、性生活及日常生活的諸多禁忌。

原住民族菁英和中國的五四運動時代的情況一樣,瀰漫著強烈「反傳統」的「進步」思想,在他們對部落社會價值如巫師與祭儀否定的同時,其實也無條件地交出自己民族的靈魂(文化主體性)。從片中巫師的日常生活與繁複神秘的儀式進行中,我們反而看到巫師作為社會行動者,對祖先道路的堅持與對殖民以來迷信思想的反思與抗拒,更活出在工業化、都市化到全球化下即將被瓦解的尊嚴。這是令人鼻酸動容,但又使人振奮不一樣的生命故事!

看《不得不上路》電影預告

推薦:誰的歷史?

「誰的歷史?」(This is my land) 影評

郭佩宜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高牆的縫隙: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歷史教育現場的衝突史觀

歷史、教師/學生。課綱、教育部。祖國、殖民/佔領。戰爭、大屠殺。

這些是台灣這幾個月的關鍵字,也是這部《誰的歷史?》(This is my land)紀錄片的關鍵字。影片的背景不在東亞,而在中東,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史觀的對立比台灣還激烈的地方。本片將在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播映,來得正是時候,導演也將來台與觀眾交流,機會難得。

導演塔瑪拉‧厄爾德(Tamara Erde)在以色列長大、甚至入伍服役於情報監聽部門,在軍隊才真正接觸、「看到」巴勒斯坦人,赫然發現從小所學的歷史充滿片面、選擇性的說詞,開始反思自己為何從小都不曾懷疑上課所教的東西?覺醒之後,她移居法國念書、工作,因政治立場(無法接受現在以色列政府作為)留在法國。

《誰的歷史?》(This is my land)是她的第一部紀錄片,以一個學年的時間,記錄觀察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地區六所不同的學校如何在課堂上教授歷史、師生如何討論、教育當局如何限制歷史教科書內容,加上學校的儀式性活動、校外教學,傳達什麼樣的國族意識?教育如何成為國族建構的一環?彼此之間的高牆,可能有縫隙嗎?

歷史課綱:國家的黑手與教師的自主意識

十九世紀末開始的錫安主義運動(或稱猶太復國主義運動),開啟多波猶太人往巴勒斯坦移民,從此與在地阿拉伯人之間紛爭不斷 。二次大戰後國際支持升高,以色列於1948年建國,引爆第一次中東戰爭,數十萬阿拉伯人逃離,成為難民。此後戰爭、領土爭議不斷,1967年的6日戰爭後以色列大幅擴張領土,爾後並在許多地方建立屯墾區(settlement)。在此強敵環伺、高度軍事衝突的環境中,以色列政府對於歷史教育採取相當強勢的態度,課綱、教科書審查自不待言。

影片中呈現了一位研究人員對以色列教科書的分析:強調猶太復國主義,著墨不足的版本無法通過審查。她更指出以色列教科書的特色不是對阿拉伯人的負面描述,而是「阿拉伯人的缺席」!在地圖、敘述上,彷彿該地沒有阿拉伯人存在,翻遍某版教科書,只有唯一張照片有個阿拉伯裔女孩現身。 一名曾自編教科書的老師則說,該版本通不過審查、無法上課使用,原因在於其中對巴勒斯坦的描述章節。另一位教師則感嘆整本教科書環繞著大屠殺和戰爭,充滿暴力,無怪乎學生對世界的看法也環繞著恐懼與悲觀。

另一方面,巴勒斯坦因戰亂和組織較為鬆散,對教科書的控制沒有那麼嚴格,然而研究人員也指出其中對猶太主義、錫安主義經常迴避、缺乏理解;1996年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成立後,也開始加強認同教育。

此種教育的平行軌道,會將學生帶往何方?導演在訪談時提及許多人津津樂道、由歐洲組織出面協調、以巴雙方觀點並陳的教科書,當然也未能通過以色列教育部審查,無法在課堂上使用。台灣課綱爭議時,有些人認為何必太在意課綱或選擇哪一版的教科書,老師能自主教學、補充資料就好。但這些結構真的沒有影響嗎?那麼以巴實際歷史教學是怎麼進行的?

進入歷史課堂

本片在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地區的中小學訪談師生、進行課堂拍攝。她呈現六家學校,各有不同的情境。 在鹿特丹影展映後訪談中,導演提及她憑藉流利的希伯來與阿拉伯語,溝通無礙,而許多教師和學生都出乎意外地對這敏感議題採取開放態度,樂意讓她進入課堂,她也盡量選擇較有自主想法而非照本宣科(絕大多數)的教師為例。拍攝期間最大壓力來自以色列教育部,要求審查拍攝計畫、對象名單,因而需有一定妥協。她在自身立場之外,力求呈現多方觀點,此外拍片也是法國資金,希望透過拉出距離而能夠不流於單向敘事。六所學校切割了篇幅,每段其實背後都有更深的故事可談,讓觀眾覺得只看到片段有點意猶未盡,然而透過其間的對比而非只專注於一兩個個案,其實更能呈現區域的多重樣貌,以及歷史教學的複雜性。(說明:以下筆者討論的排列順序與片中出現順序不同)

首先是一所以色列的國立中學。學生是以色列主流猶太社群的樣貌,對未來悲觀、將巴勒斯坦人想像為一直來爭奪土地的敵人,於是和平無望,有人想移民,有人想要留下來捍衛國家。有反思能力的教師試圖在課堂上透過閱讀以色列「國父」本-古理安在建國前武裝時期的日記,帶領學生思考其下令要不斷「騷擾」阿拉伯人、以及相互殺戮,在當時情勢下是否是道德的?

第二所學校是一所以色列境內阿拉伯村落的中學,學生是阿拉伯裔,教師亦然,但他受制於教育部的監督,無法隨心所欲,但仍堅持要教導學生事實與真相,以及阿拉伯語的重要性。討論到以色列建國史時,他以外面的人跑來建超市卻沒有徵詢當地人為喻,也把那段歷史放在國際政治的脈絡下來看英國與聯合國的角色。以色列慶祝建國日,但卻是巴勒斯坦人的災難日,1948年以60萬猶太人口建國,驅逐80萬阿拉伯人後,這塊土地的人口組成大幅改變,留下的阿拉伯人成為少數民族。

第三所學校是以色列屯墾區的國立宗教學校,全男子的課堂中從教師到學生都是基本教義派的穿著與誦經,但卻也有類似萬聖節的cosplay調劑。屯墾區是1967年以色列擴大佔領土地後,有計劃在各地移民、建立猶太聚落的結果。片中教師帶領學生徒步在附近山區遺址進行校外教學,傳達兩千年前猶太人即生活與此,我們應收回那些土地的訊息,學生也描述身邊都是想把他們土地的阿拉伯人,得以軍事方式將之趕出去。如同一位研究人員指出,宗教在以巴雙方都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以色列人以宗教為工具,宣稱土地所有權,而巴人則將宗教當成一種失去希望下的庇護。學校教師在訪談時宣稱他試著帶給學生更不單純的世界觀,但實際上此種宗教教義教學能否達到?

第四所學校恰為對比,是位於西岸(West Bank)的一所巴勒斯坦國立男子小學。充滿活力的教師Ziad與學生打成一片,他善用各種手法引導學生思考,包括自由為何?猶太人、以色列人的差異是什麼?他讓學生想像自己被囚禁的感受和應對策略、也讓學生模擬寫信給同年紀的以色列與法國猶太小孩,有些家長不贊同他的教法,然而他堅持想像力很重要,他帶領學生面對佔領時,土地、生命被奪走,但如何在逆境中維持自尊、維持對美好事物的喜愛。

第五所是聯合國設立的巴勒斯坦難民男子小學。女老師Noor是巴勒斯坦人,她說在此教學需要自制,避開國旗、政治等敏感議題,然而她的課堂學生們熱烈討論自由與權利為何,當權利被侵犯時有什麼工具可以自保?學生們流利引述著教材上的聯合國人權宣言和兒童權利公約,在繪畫上呈現無法住進自己國家、如同被囚於牢房的悲哀。

最後一所學校相當特別,是非政府組織設立於以色列境內、混雜猶太與阿拉伯學生的小學,採取希伯來、阿拉伯雙語教學,教室配有兩位背景不同的教師,讓學生能同時接受兩種語言、兩種觀點。阿拉伯裔的女教師Roida在課堂上帶領學生思考,當猶太學生說以色列是「祖國」(homeland)時,她問:我也住在這裡,但以色列是我的祖國嗎?homeland是什麼意義?而所謂「國旗」,上方的大衛星只含括了猶太教,與也居住在「國」內、班上的阿拉伯人有關嗎?語言、文化、節入、食物的差異,以及權利義務,其實在所謂「以色列」境內都有不同的兩條平行線。

有時兩位老師意見相左,學生可以直接看到他們的對話,當有學生以及Roida指出語言的不平等:阿拉伯人都會說兩種語言,但猶太人的阿拉伯語都比較差時,猶太裔男老師指出:法律上兩者都是官方語言,這是以色列民主的一面。此時Roida反駁:當我們到銀行時,只能說希伯來語!諷刺的是,一個猶太學生接著說:她媽媽鼓勵她學習阿拉伯語,未來可以去情報單位工作,薪水很好。

混合學校試圖透過尊重兩種語言的使用、雙邊觀點並存、但仍保存自己觀點的方式,來學習如何共同生活。但效果有多少?

不只是課堂的歷史教育

歷史教育不只發生在歷史課堂,更多時候存在於學校生活的各式儀式性活動中,無論是升旗、各式紀念日、表演呈現、校外教學,都在無形中帶領學生朝特定史觀移動。而他們的日常經驗與家族歷史,也與此不斷交織。

例如第四所純巴勒斯坦的小學,學生唱國歌、呼口號、悼念犧牲的烈士。小男孩在樹下向老師訴說目擊自己母親被以色列士兵槍殺的過程,在母親懷中感受到她的死亡,老師念詩來安慰她。

相對地例如納粹大屠殺的紀念是以色列校園非常重要的活動,有許多訴諸情感的呈現。身為屠殺倖存者後代的學生,也背負著家庭的陰影,與伴隨而來加諸他們的「保衛以色列」責任。影片中以色列猶太人的中學生(前述學校1)到波蘭進行校外教學,參觀集中營、學習大屠殺的歷史。對這段歷史的高度強調,將苦難轉化為對以色列的國族認同。一位自由派的以色列研究員批評:國家不斷強調創傷,不斷再生產創傷,把敵人從德國人置換為阿拉伯人,都是「要殺我們」的人,而非思考如何讓此類悲劇不再任何地方上演。教科書中與阿拉伯人心理上截然分離的國族敘述,加上這類強化自身是受害者的論述,讓學生將周邊都想像成敵人、長大後成為對阿拉伯人下手不眨眼的士兵。

不久前知名女演員納塔利波曼(Natali Portman)也有類似的批判,認為以色列過度耽溺在猶太大屠殺史,把自己受害者化,而看不見其他人的苦難。

http://www.huffingtonpost.com/entry/natalie-portman-holocaust-interview_55de2340e4b0a40aa3ad4ce2

影片中有一幕非常值得思考:參觀完集中營遺址後,導覽老師帶領學生討論為何如此殘酷的行為會發生?平庸的邪惡下,當時許多德國人認為如果不服從納粹命令就是對國家不忠誠,然而忠誠有限度,當國家要你殺人,是否你別無選擇?此時有個男學生舉手說:以色列軍隊也要軍人殺人阿,這樣推導不太對… 顯然波蘭之旅在學生的內心起了波瀾,不只是國家要導引他們的方向,但又不容易一下子跳出原來的框架。有些更堅定要捍衛猶太人,但至少導演聽到有學生在想:出發前想的是要保家衛國,但旅行後發現或許真正重要的是──身為人的意義是什麼?無論宗教或國族。不斷興築的高牆,也會出現縫隙。

那麼混合學校呢?

關於納粹大屠殺與以色列建國之間的關聯,兩位教師不同調。阿拉伯裔女老師Roida認為因為此慘劇而讓國際更支持以色列快速建國,男老師則認為即使沒有大屠殺終究也是會建國,沒有必然關連。Roida在訪談中提及教育體系中只有同理大屠殺受害者,卻忽略身邊的鄰人,她在課堂引導學生將大屠殺連結到黑白隔離、種族主義,受苦、逃離、遺忘、回憶等,超越國族的人類苦難。

學校於體育館內舉辦紀念活動,鳴笛兩分鐘。以色列的獨立紀念日,卻是巴勒斯坦人眼中的災難日。從小受以色列教育的Roida回想她有回讀到以人對阿拉伯村莊的大屠殺事件,透過其父親,才赫然明白自己與該村的連結、自己是巴勒斯坦人!從此她不再參與該紀念日活動。當日Roida與一群阿拉伯裔學生留在教室內,學生還敏銳地觀察到:當鳴笛一響,其他人站起來,女老師卻刻意坐下。她選擇以行動表示自己的歷史觀。即使勇於呈現自己的觀點,她覺得在校內還是有所保留,得要經常深呼吸。

學期結束,同學們分道揚鑣,畢業後又回歸到猶太、阿拉伯分離的學校就讀。同時,以巴國族間的衝突也還沒有和緩跡象,戰火依舊在身邊,隔離的高牆持續蔓延。片中這一幕令人心酸:一個猶太男學生說他不知道什麼是和平,「或許像我這樣,17歲,卻忘了和平是什麼,是這個國家最大的問題吧?」

這個問題要如何解?無可避免地,需要先回到歷史更寬廣的思考。

Roida在課堂播放一部動畫影片,片中各種不同文化、種族、宗教的人們,為了爭奪同一塊土地,一個上來殺了前一個人,無限迴圈。每個人都宣稱:’This is my land’。不同文化對如何宣稱’This is my land’之所本也不同:猶太人說這是我的土地,因為上帝賜予我;阿拉伯人則說這是我的土地,因為我的祖先就住在這裡。看著身旁一起長大的同學,或許孩子們會逐漸思考,是否需要繼續堅持某種狹隘、排他的‘This is my land’的史觀?付出遺忘和平為何的代價,值得嗎?或許彼此之間的高牆,就可以出現縫隙。和平,也會有希望。

本文謹能簡述部分內容,影片本身更豐富。關心歷史、歷史教育、以及台灣的未來的朋友們,強力推薦這部難得的歷史教育紀錄片。

推薦:破曉之聲

破曉之聲

SOUTHEAST ASIAN CINEMA-WHEN THE ROOSTER CROWS

(直譯《東南亞電影-當公雞啼叫時》)

彭仁郁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倘若我的聲音充滿寂靜

茫茫空缺 宛如一記輕彈

越不過彼岸

矜持的樂音仍將與我同在

教我能再度歌唱

襯著這段悠悠流淌的旁白,影片在老婦美麗滄桑的面孔的特寫中展開,透露著東南亞蜿蜒的歷史生命裡訴不盡的波折與哀愁。

在義大利導演李奧納多‧西聶尼‧隆伯梭 (Leonardo Cinieri Lombroso)的鏡頭前,布蘭恩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潘-易克‧拉坦那奴昂(Pen-Ek Ratanaruang)、邱金海(Eric Khoo)、嘉林‧諾古禾(Garin Nugroho),四位分別代表菲律賓、泰國、新加坡和印尼的獨立電影導演,輪番訴說他們與電影相遇的關鍵時刻,及影響他們創作的成長背景。

對菲律賓戒嚴時期的懵懂記憶,天主教主流保守勢力對於性/別議題的箝制,出生地邦板牙的地方語言、文化,老家美軍基地周邊紅燈區的風情,展現為曼多薩作品中具有強烈地方色彩的寫實主義風格。他相信獨立電影的表演、運鏡和拍攝手法,必須貼近底層人民的真實生活。這要求到達極致,甚至曾經讓坎城影展主辦單位誤將他的劇情片歸類為紀錄片而與大獎失之交臂,但他引以為榮。讓電影藝術走進常民生活,是曼多薩的職志。

在泰國軍事獨裁政權高壓統治時期被父母送往英美求學的潘-易克,談到《八又二分之一》如何讓他頓悟:原來電影有如戀愛,而愛上一個人不需要理解或解釋。受到費里尼,伍迪・艾倫等歐美大導的影響,他勇於實驗出人意表的魔幻敘事手法,窺視犯罪、性、死亡等議題。獲得國際大獎之後,潘-易克更加著墨於沒有明確敘事軸線的情緒表達(這點令人想起蔡明亮)。同時,他致力於推動跨亞洲的概念,積極尋求與其他亞洲國家電影人合作。他亦不諱言,知名攝影師杜可風的加入,改變了他對電影影像美學的思考。

帶領新加坡邱金海導演發掘電影世界的,是他酷愛恐怖片的母親。他的第一部長片《麵佬》(Mee Pok Man)就是改編自一部戀屍癖小說,推出後即受邀至各個國際影展,成為新加坡電影的代言人,從而反身思考何謂新加坡文化?邱的父親是新加坡首富,他的《十二樓》卻以居住在國宅(HDB)的底層人民的生活,諷刺獅城亮麗外表下貧富不均的醜陋,十分耐人尋味。這部片成為首度獲邀參加坎城影展的新加坡電影。不斷尋求突破風格的邱,早年曾經是漫畫家,2011年決定改編日本漫畫家辰巳喜弘的自傳作品《漂流人生》及其他短篇,再度以《辰巳》(Tatsumi)在坎城大放光芒。 壓軸的諾古禾出身自一個爪哇傳統劇團家庭,整個童年浸淫在爪哇皮影戲、音樂和舞蹈交錯的神秘聲影中,也經常假扮成觀眾的小孩,混進戲院看霸王電影。家族成員和他自己都承受了恐怖的政治迫害和暴力,讓諾古禾比前述三位導演更直接採取挑戰國家監控制度的立場。官方曾對他發出威脅:

「如果你堅持自己玩風箏,我們會把你的風箏扯爛。」儘管如此,他還是突破萬難,完成了《詩人》(2000)——第一部批判印尼共產黨,描繪1963年印尼政府對巴布亞原住民抗爭進行大屠殺的電影。然而,諾古禾的電影美學超越了單純的政治批判,把電影拍攝喻為「一場需眾人投入的祭典」的他,將傳統儀式象徵元素融入當代印尼文化、社會、政治課題的思索,創造出夢境般的魔幻寫實語彙。

在獨特創新的美學風格之外,這四位東南亞獨立電影導演的共同特色,是指認並反思多元族群文化共存的實況,不斷挑戰自身所處社會的禁忌議題(如性、政治、宗教信仰、現代化後果),衝撞國家審禁制度對言論自由的箝制,發掘社會底層常民生活被遺忘的故事和豐沛能量。而他們的才華和作品因獲得眾多國際肯認,不僅帶動了東南亞電影新浪潮,賦予他們培植新一代電影工作者的社會資本,也使他們在跟國家專制政權的角力中,獲取不少協商的籌碼,甚至弔詭地成為國家文化外交倚重的對象。

能夠把四位風格殊異的獨立電影導演的側寫,以細膩、詩意的筆觸,淋漓盡致地融會在一部紀錄片當中,須有十足的功力。從劇場演員轉型為紀錄片導演的隆伯梭,成功地將4位導演30部代表作的片段,與豐富的訪談素材,和東南亞當今常民生活的地景,交織成饒富韻味的動人樂章,讓台灣的觀眾彷彿終於聽見從南方鄰家傳來、卻總是被好萊塢狂肆聲響掩蓋的悠悠雞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