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來自密克羅尼西亞的美軍》

在1986年時,密克羅尼西亞聯邦與美國簽訂的《自由聯合協定》正式生效,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獲雖有內政、外交自主權,但對海洋、國防等控制權是在美國方,因此雖然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對於美國仍是外國,但是島民卻能夠加入美國軍方,這也就是本片的背景,進而帶出這些島民服膺於大國的經濟援助下,究竟現況如何。

早在簽訂前一年,知名的大洋洲學者艾培利.浩鷗法(Epeli Hau’ofa)便在紐澳對於島國不斷進行「金援」背後,可能並不是幫助大洋洲島國達成自給自足為目的,如同與美國簽訂協定時對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的承諾一樣,浩鷗法認為反而成為了一個「必要的規訓整合機制」,而島上特權階級的興起,終將造成底層島民不斷在政經地位的持續沉淪,對於那些非具經濟效益的文化活動都會逐漸消逝,這樣的隱憂出現在片中一名牧師的煩惱之中。

雖然說片子主要是談從軍於美國軍隊的島民,在面對生離死別時,如何在族群認同以及進入美軍的集體性認同中的矛盾找到出路,另外還有論及到美國在協定裏的承諾是否積極,就像片中所提到的,雖然協定說可以入伍享受福利,但是卻沒有論及退伍後的任何照護和保險,這對返家後的退伍軍人來說,實在是沉痛的打擊,他們頓時找不到工作,甚至有可能在自己成長的島上無家可歸,這也使得許多退伍的島民便索性不回到島上,可能基於經濟因素,但在片中隱隱約約透露還有對於自身認同的轉變,在這樣難以扭轉的狀態下,彰顯便是現今大洋洲殖民遺緒的困境,或許這部片更想要放映的觀眾是那些可以決定協定進程或權力的美國人,我們作為只能「觀看」的觀眾,能做到的非常有限。

在這部片裡想要從軍的人,無非是因為家中經濟無法支持他們繼續升學,所以只能做這樣的決定,其實在台灣原住民社群裡,因為家裡因素而選擇做職業軍人的狀況與之雷同,當然離散的距離和論述之間還是有差異,在台灣的例子可能跟原住民傳統社會文化階層與軍事化的集體認同建構達到某種程度的共鳴,不過這種基於原有社群的經濟地位不足以支撐整個社群,而必須依靠他者的情況卻是挺雷同的,台灣原住民佔台灣人口數百分之二多一點,可在職業軍人中卻高達百分之七,甚至在特種部隊的比例,原住民佔了六成,作為「國家」權力代表之一的「軍力」,台灣原住民去做「中華民國軍人」的複雜度,跟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島民去做「美國軍人」是一樣有很多討論空間的。

另外在片中有兩個例子,可以闡述片中所說,從美國軍退伍之後最困難的,其實是與家人重建關係,其中一名不幸在駐外罹難得的島民家庭接受到來自兒子同袍的溫暖,雖然作為與過世兒子最後連結的餐館經營不善已經關店,但這位來自西語家庭的同袍或許也很能理解不被當作美國人的困擾吧,他堅持要想盡辦法來到島上向摯友致意,順便用上了幾句從他身上學來那幾句當地語言,這個段落十分溫馨,兩個原先生活大相逕庭的生命,卻在此時交會了;而另一個甫受訓完準備入伍的島民,與自己的年紀仍小的孩子分別,與島上甚至不只是地理的距離,或許心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了,這些現在進行式的島民命運,仍不斷重複著,直到2023年,因為屆時協定便過了時效,但是島民的問題只有不斷加劇,跟大國的私利比起來,島民們是可以任意地被拋棄及掌控。

結尾的鏡頭停在跳入海洋中的島民孩子,這些理應最懂海洋的人們,卻被最不懂海洋,視之為寇讎的人左右著,大洋洲的命運該何去何從。

 

看《來自密克羅尼西亞的美軍》電影預告

Full Post

推薦:《Mainay.男人》與《巴拉冠誓約》

聽過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桑布伊的歌聲嗎?被他古樸又充滿力量之嗓音震撼的同時,是否好奇為何他年輕的軀體裡會住著如此「古老的靈魂」?那麼去看Uki Bauki導演的天.地.人首部曲《Mainay.男人》,我想你應該可以得到解答。

    在部落當一個很努力的年輕人,會互相合作會團結的;在當獵人的時

    候當一個很棒的獵人,很有智慧很勇敢的獵人;然後一直到老,當一

    個很有態度很有智慧的長老。沒有很難啦,但是對啊,就是這樣而已

    ……我也一直在學習。

紀錄片一開始,桑布伊,這位卡大地布部落巴拉冠青年會所的前前前前任青年會會長,緩緩地說出了他心目中的巴拉冠制度。不過,桑布伊只是《Mainay.男人》裡眾多現身的前會長們之一,透過這部影片,Uki導演紀錄了卡大地布最小8歲最長93歲,許多不同年齡層男子的身影與話語,就是他們,一代代巴拉冠的成員,構成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保衛這個部落最強悍的力量。

臺東的卡大地布(知本)部落,是卑南族傳統四大部落之一。卑南族社會有嚴謹的年齡階級組織與會所制度,分為少年會所(達古範)與青年會所(巴拉冠)。男孩約八、九歲進入達古範,透過每年猴祭在山上的試膽與野外訓練,讓他們開始學習和傳統領域有關的事務;到了十三歲左右,經過神聖的成年禮儀式進入巴拉冠,正式成為青年會所成員,接受更嚴格的訓練。卑南族在過去曾經統治了整個東台灣,就是因為有強大的男子會所制度。然而,這樣的強悍和榮耀並不是褪色的歷史,Uki導演有關卡大地布 「悍」衛祖靈、拒絕遷葬的行動紀錄,強而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若只是看到卡大地布族人翻桌、與警察對幹的舉動,可能會無法理解他們為何需要如此地憤怒和「粗暴」。在我看來,Uki之所以選擇呈現族人與警察直接衝撞的畫面,就是要透過後續描繪去凸顯卡大地布面對公權力為什麼要這麼地「悍」,以及為什麼能夠這麼「悍」的緣由。卡大地布的祖先葬在部落的至高點,被稱做Tanauwa(瞭望之地)的第六公墓,但臺東市政府卻未經同意,就要把第六公墓遷到離部落很遠的第三公墓,而如此草率地想把守護著卡大地布的祖靈挖出來,理由竟然只是為了發展觀光!

一個開發政策是決定一個族群或決定一個部落的滅亡,這是他們(地方政府)沒有想到的,可是對我們來講這是切身的關係……。」卡大地布前前前前前任青年會長如是說。對他而言,面對這樣明目張膽侵害部落傳統領域的挑釁,如果不能勇敢地起身去對抗,那麼青他們在巴拉冠裡面所接受的一切訓練、觀念、教育就完全的沒有意義。從2011到2015年,卡大地布族人持續五年用盡各種方式和地方政府協商,包括社會運動、法律途徑等,這場文化與祖靈信仰的保衛戰換得的代價是共有九人以妨礙公務和侮辱公署被起訴,但他們依然無怨無悔。因為,進到巴拉冠後就變成一個男人,成為一個男人就必須要具備某種能力和態度,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護部落和保護所生長的這塊土地。

    「Mainay u(你要成為男人嗎)?」

    「Mainay ku(我要)!」

這不是通關密語或口號,而是從少年會所畢業的達古伐古範要進入巴拉冠成為法力勝階級時,必須在眾人面前大聲承諾的神聖誓約。在天.地.人二部曲《巴拉冠誓約》裡,Uki鎖定這兩個最年輕的階級–達古伐古範和法力勝,透過對這些男孩與青年在祭典、日常互動和勞動中的細膩描繪,傳達「成為男人」這簡單幾個字所負載的深刻意涵。

    「你試膽時有哭嗎?」

    「我哭超慘的。」

    「為什麼要試膽呢?」

    「訓練我們的膽量,讓別人知道卡大地布的小孩最厲害。」

達古伐古範是最小的年齡階級,這群八、九歲到十三歲的孩子,除了每年猴祭兩天一夜在山上的試膽和訓練之外,還做些什麼呢?青年會會長笑著說,達古伐古範就是「每天玩耍,看長輩作事情,讓自己過的快樂」,然而這樣的耳濡目染卻讓他們迫不亟待地想要進入巴拉冠,經過被打屁股的成年禮儀式成為法力勝,然後做苦工、被折磨三年。

所謂「做苦工、被折磨」並非玩笑之語,法力勝是巴拉冠的最低階,必須作苦力、勞動,對長者絕對服從,是「被使喚」的階級。他們幾乎「無時無刻都要撿木頭生火」,因為不讓巴拉冠的火熄滅是法力勝的責任;換青年會長時需要翻修巴拉冠,法力勝就得在近四十度的高溫下,到處(甚至遠赴屏東)去蒐集一把又一把的茅草。

    從早到晚 我們靠著雙手

    一草一木的割 一草一木的搬

    太陽底下 一起鬧 一起流汗 一起搬

    一起唱 就算心裡多幹

    保持這個節奏 度過難關

    哥哥鼓勵我們只能越來越強

    不會讓你 輕鬆的躲藏

    左閃右閃的 矮∼一起扛

    一直燒 一直燒

    不會熄滅 一直燒 一直燒

    熱血 一直燒

    耐心 一直燒

    怒火  一直燒  一直延燒

(出自葛西瓦《熱火一直燒》)

我其實不太喜歡紀錄片裡有音樂,總覺得大多配樂只是純鋪墊,甚至造成干擾。但Uki的作品是例外,她的音樂處理總令我驚艷,如MV般的效果造就了影片非常獨特的律動感。尤其難得的是,《巴拉冠誓約》裡的兩首配樂《熱火一直燒》和《使命Katipu版》是Boxing樂團主唱葛西瓦特地為這部片中青年們在酷暑中

割茅草,和悍衛祖靈反遷葬這兩個環節所寫,歌詞、節奏、畫面的搭配,好到讓觀者很難不跟著熱血沸騰。

傳承是什麼?就是「祖先很久以前在作的事,我們一直還在作。」卡大地布青年如是說。想要瞭解傳統卑南族強悍的男子會所制度如何能夠在當代繼續維繫嗎?鄭重推薦來自於年輕的噶瑪蘭族導演Uki Bauki之手,很青年很部落又很文化的天.地.人系列–《Mainay.男人》與《巴拉冠誓約》。

 

看天.地.人首部曲《mainay.男人》電影預告

看天.地.人二部曲《巴拉冠誓約》電影預告

 

Full Post

推薦:《梅拉塔:母親的解殖電影》

今年四月,紐西蘭電影界失去了一位傳奇人物:毛利演員Anzac Wallace(1943-2019)。Wallace年輕時誤入歧途,從竊盜開始幹起,最後因搶劫案入獄,三十歲才被放出來,之後因飾演紐西蘭電影《復仇》(Utu,1983)的主角而舉世聞名。《復仇》一直都有紐西蘭影史上最重要的電影之雅號,揭開了1870年英國殖民政府的軍隊、前來開墾的平民、還有在軍中擔任嚮導的毛利人與族人之間衝突與血仇的黑暗歷史,對80年代宣稱族群和諧的紐西蘭社會是很大的衝擊。如此大格局的電影,為何會找一位過去從來沒有電影拍攝經驗的素人Wallace擔當主角的大任呢?出獄後,Wallace在奧克蘭Mangere大橋興建工地工作,1978年在他的領導下,建橋工人因不合理的遣散發動抗爭,是紐西蘭工人運動史上重大的事件。這整個事件被當時一位紐西蘭新銳導演捕捉下來,製作成《橋:一個紛爭中的人的故事》(The Bridge – A Story of Men in Dispute,1982)這部紀錄片,並找來Wallace擔任旁白。他在抗爭中不妥協的立場與紀錄片中沈穩的聲音,吸引了《復仇》導演Geoff Murphy的注意,決定邀請他飾演片中原本是英軍嚮導但因村落被軍方屠殺而踏上復仇之路的毛利勇士一角。而那位敏銳識才的紀錄片導演,則是這次民族影展開幕片《梅拉塔:母親的解殖電影》的焦點人物:紐西蘭毛利女性導演Merata Mita(1942-2010)。

Mita是紐西蘭毛利電影工作者的先驅之一(另一位是Barry Barclay,1944-2008),也啟發了80年代後世界原住民電影的發展。然而身為一位毛利女性和母親,這條路走來是更加艱辛-她有來自三段不同關係的六個孩子(其中一段是與《復仇》導演Geoff Murphy,兩人的孩子Heperi Mita就是《母親的解殖電影》的導演),並且曾違背己願成為家庭主婦、體驗離婚後親人的背棄、遭受家暴與種族性別歧視、獨自在都市中身兼多份工作撫養孩子。或許正是這些生命經驗,讓她能更犀利地觀察到毛利人,特別是女性,所遭受到的不公平。她最早的紀錄片作品即是針對使命灣巴斯辰角(Bastion Point)抗爭事件的《使命灣:第507天》(Bastion Point: Day 507,1980,本屆民族誌影展也有放映)。巴斯辰角是為紐西蘭軍方長期佔領的毛利土地,1976年政府決定將之轉型成高級住宅區,隔年這塊土地的傳統擁有者Mgati Whatua部落族人發動長期佔據抗爭運動,在上面建造房舍與田地。1978年五月,政府出動警察與軍隊將抗爭族人團團包圍強行驅離。Mita全程側拍紀錄,並捕捉到在以往公眾抗爭中不常出現的毛利女性長者身影。

她的母親身份也讓她體悟到原住民電影的創作基礎,也就是社群的工作精神。怎麼說呢?當她開始學習拍攝影片時,她已是一群孩子的媽,而這些孩子也會跟著她一同工作、前往不同拍攝地點、幫忙搬運器材、甚至入鏡。他們就是Mita的「社群」,有時是她的負擔,但也是最忠實的支持者,與她一同吃苦也共享喜悅。拍攝原住民電影也是如此,專業與在地社群的界線很多時候是相當模糊的,無法清楚切割,但在此之中關係則是長久的。這樣的關係也能一再地提醒拍攝者,作品是關於整個社群,他們的各個面向,而非梳理乾淨塑造給特定觀眾。她的兒子Heperi在《母親的解殖電影》中訪問他的哥哥Bob時,哥哥的孩子突然奔入鏡頭打擾到訪談,但鏡頭始終沒有中斷,捕捉了到家人的真切互動,相當程度反映了Mita所說的「社群」創作精神。當今紐西蘭知名的毛利導演Taika Waititi則提到,當他在構思《我的爸爸是麥可》(Boy,2010)的劇本時,原本的內容與當時多數毛利主題電影無異,充滿陰鬱悲傷的氣氛,但在與Mita聊過後,他受到啟發加入了早已在日常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毛利式幽默,也讓《我的爸爸是麥可》跳脫窠臼,講出很不一樣的當代毛利故事。

Mita在受訪時表示:「當你有小孩時,你就等於投資了未來。所以你會再次挺身對抗不公不義。」她對孩子的愛,讓他們在顛簸的童年中仍支持著母親,甚至日後拍攝紀錄片來紀念她。她對孩子的愛,讓她能勇敢地挑戰毛利人在紐西蘭社會中諸多未被深刻討論的問題。她對孩子的愛,讓她成為世界各地的原住民影像工作者的母親角色,不斷啟發他們。切‧格瓦拉說過:「真正的革命是由深刻的愛意所引導的。」而這種愛,時常是來自母親。

 

看《梅拉塔:母親的解殖電影》電影預告

Full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