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少年莫亞那

莫亞那──佛萊赫堤、好萊塢與沙摩亞人之間的愛恨

王亞維
財團法人公共電視台企劃部經理

一九二三年六月羅伯.佛萊赫堤(Robert Flaherty)的鉅作《北方的南奴克》(Nanook of the North)在紐約市首都戲院上映後,不論在口碑及票房上都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接著在全美以及全世界的票房紀錄上都大有斬獲,這使得沒沒無聞的佛萊赫堤一舉成為電影界炙手可熱的彗星。九個月後,派拉蒙電影公司向佛萊赫堤提出一項嶄新的拍片計劃,他們希望他拍出另一部像「南奴克」一樣的探險式電影,而且地點由佛氏自己選擇。被好萊塢大片廠相中代表著專業地位與票房魅力的肯定,況且製片條件如此優厚,佛氏幾乎無法拒絕,問題只剩下應該挑選哪個地點。

機會來的如此突然,對於前去哪裡拍片佛萊赫堤心中並沒有計劃,他只覺得應該像南奴克生活的地方一樣,是個原住民的居住地,有著自己豐富的文化,但是這個文化也備受外來文化威脅。在與朋友們討論後,佛氏選擇太平洋上的沙摩亞群島,更令佛氏興奮的是,此行他將與全家人同行,並且有機會實驗攝影器材公司老闆提供給他的新型攝影機、深焦鏡頭以及全新的軟片。

一九二三年五月,羅伯.佛萊赫堤(Robert Flaherty)帶著他的太太法蘭西斯、三個小孩、他的弟弟大衛及孩子們的保母到達了沙摩亞群島上的沙方村(Safune)。在他們面前的一個近乎天堂的島嶼,氣候溫和且自然食物豐富,如果在極地的南奴克民族常餓到必須茹毛飲血的生吃剛捕獵來的食物,天天處於死亡的邊緣,而沙摩亞人不需要為生存而奮鬥,即使採集食物也伴隨著嬉戲。佛萊赫堤立即明白他的挑戰,在前一部片子裡,自然環境的條件如此嚴酷,為生存而奮鬥的主題只要加以紀錄,垂手可得;此處不同,天堂之中並無動人故事,另一項更為根本的挑戰是《北方的南奴克》題材奠基於佛氏將近二十年探險的經歷,加上它對愛斯基摩人廣博的知識以及與他們共同生活數年的情感,如今面對這些太平洋上的南島民族,他對他們的所知十分有限,加上商業片廠的壓力下,原本的需要的創作過程被壓縮了,在一年至兩年內就必須將片子拍攝完成,同時還必須兼顧票房上的熱度。

經過數個月的生活之後,佛萊赫堤提出了一個他心裡所想的浪漫故事,他計劃重建一段已經逝去的沙摩亞人傳統生活的歲月,本片的副標”A Romance of tbe golden age”即暗示了他的企圖。不過在英國殖民政府及基督教傳教士的影響下,沙摩亞人的傳統生活儀式及衣著已經顯著地改變,而許多文化已經不復存在,佛萊赫堤得「做」出一個新的社會與虛構的故事。

佛氏在當地的各個村落招募的六個願意演出傳統生活的人,並且把他們安排成同一家庭的人。一個將成年的男子莫亞那(Moana–沙摩亞語「海洋」之意)是這個故事的中心人物,環繞在他身邊的包括他的哥哥Leupenga;他的弟弟P’ea,他的媽媽Tu’angaita,的未婚妻Fa’angase,以及紋身老者Tufunga。故事環繞著兩個母題:一群樂天知命的人民以及自然資源豐沛的環境,而故事的中心則是少年莫亞那的成年紋身儀式。因此故事一開始的各項準備即是為了紋身儀式而做,影片的前幾場集中記錄了莫亞那的家人如何採集芋頭、香蕉、桑樹樹皮、捕捉山豬、採集椰子、捕魚等奇技,接著幾場敘述了傳統織布及烹煮食物的種種異國情調與趣味,末兩場記錄了莫亞那與未婚妻打情罵俏與彼此的舞蹈,最後的高潮則結束於莫亞那的成人紋身儀式。

紋身文化在莫亞那已經不存在,因此佛萊赫堤得付出一大筆錢給莫亞那,儘管如此,這一幕耗時六週才拍成,因為紋身過程太痛苦,年輕人無法做出勇敢的表情,拍片只有斷歇進行。

佛萊赫堤的拍片方式當然十分可議,因為在呈現這個虛構的浪漫故事的背後,沙摩亞人其實正處在嚴重社會矛盾中,當時英國殖民政府與基督教傳教士正對他們傳統生活與文化做出種種壓制,除了不准他們穿著傳統的圍裙(sarong),也嘗試改變他們的傳統髮型,原本巫師所進行的儀式當然不被鼓勵,泛靈信仰被唯一的外來神祇耶穌所取代。佛萊赫堤在島上居住了數月之久,仍堅持他的原始拍攝計劃,他對當時社會問題視而不見,仍然強行拍攝一些已經全然消失的生活習慣,雖然他付費給參與拍攝的村民,但是這個舉動也廣泛改變沙摩亞人當時既成的生活,以便配合佛氏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故事。

紀錄片史家李察.巴森(Richard M. Marsam)便批評佛氏「這種方式看起來無傷大雅,但它卻暗示了更深層對社會的、心理學的及經濟現實上的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而另一個紀錄片研究者威廉.莫菲(William T. Marphy)也指出「佛萊赫堤並不明白一個外表看似簡單的原始社會,其複雜性與儀式性和今天任何顯現代文明的需求與焦慮在程度上是一樣的」。以現在眼光來看,與好萊塢大電影公司合作的佛萊赫堤採用此種方式拍片是一個無可如何的結局,在時間與票房的壓力下,他只能依循自己熟悉的浪漫主義思維,創造一個虛構的主角,藉著主要腳色的受苦,以便昇華出超越性的感受,對所有人類的處境多一分同情與理解。不過他選擇忽視沙摩亞人之間的真正互動、簡化他們與自身文化及生態學上的複雜關係,嘗試改變現實以配合他的故事,排斥科學的觀察及實證,並且著迷於自己的直覺以及邊拍邊改的即興創作,這些都使得他處心積慮所建構出來的原始而高貴的沙摩亞傳奇生活,一經真正的社會現實質疑後,其價值便大打折扣。

不過做為一個紀錄片的先驅者,我們寧可相信佛萊赫堤的視野是受到他所處時代的侷限。因為另一位紀錄片的導師約翰.葛里森(John Grierson)是看過莫亞那之後,才正式將Documentary這個英文字引用來稱呼這個片型,而其美學、倫理及理論也才伴隨著逐漸展開。兩年後,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t Mead)研究沙摩亞人的專著”Coming of Age in Samoa”問世,在佛萊赫堤的基礎上,民族學誌影像學所牽涉到的意涵、學理、美學與紀律也才開始有較精緻的辯論。

推薦:「島嶼連線」國外篇的淺介與聯想

游惠貞
知名影評人

「島嶼連線」專題選映了九部作品,述及地域十分廣闊,從亞洲的巴布亞紐幾內亞島、沙摩亞島、蘇門達臘島、馬達加斯加島,到非洲的加納利群島及維德角島、中美洲的海地、加拿大的鹽泉島乃至於歐洲的挪威小島,觸角不可謂不廣就影片題材來看也各有不同,有介紹充滿民族文化特色的典型民族誌電影,如《性舞飛揚》談非洲維德角島上搖臀歡歌的民俗舞蹈,「摔角精神」談加納利群島的傳統摔角運動,《吟唱詩人》談印尼蘇門達臘島上的吟唱歌謠傳統等。這個單元也邀請了幾部比較不符合多數人對民族誌電影的想像的作品,比方《愛默與花船》這樣一部以一個挪威花農的生活做為紀錄對象的人物素描,以及關於社會正義議題的民族誌電影,如《鹽泉島抗爭紀事》,描述加拿大鹽泉島上的居民為了森林保育而與資本家及政客展開長期環保抗戰而《海地童奴》則描述海地來自貧窮家庭的孩子,被父母賣到經濟情況較好的家庭當長工的現象;這些影片顯示了這民族誌影展有意藉由展出作品的多元題材,打破一般觀眾對民族誌電影的狹隘認知,賦予它較為廣義的定義。

這個單元中有幾部相當精彩的作品,值得特別介紹出來,提醒大家的注意。澳洲女性導演海瑟克渥所拍攝的《天堂性向:男生變女生》,不僅在民族誌電影的領域中有一定的重要性,它必然也將是研究人類社會性別認同的重要案例。影片特別描述沙摩亞社會中除了男性和女性之外,還有一種廣為社會所接受的特殊性別類型:生理性別為男性,卻認同女性性別的「法法菲妮」。

影片從導演本人在沙摩亞島上「發現」這種特殊的性別類型開始談起,接著透過訪談的方式介紹了許多個案,讓觀眾對「法法菲妮」形成原因和性別認識(平日著女裝,在家操持家務、感情歸依(自認為女性,彼此間以姐妹相待,尋求男性伴侶,但自認並非同性戀者)、在家庭與社會中的地位、外來文化例如近年來流行的變裝秀表演,乃至於異性戀文化中對易裝癖者的偏見等)對此傳統的衝擊等等,都有許多描述。來自性別區隔刻板化的社會的觀眾,想必能從此片得到許多啟示。

據影展資料顯示,這是首部探討沙摩亞島上的法法菲妮的紀錄片,我們在獲得資訊之餘,其實還產生了更多疑問,日後當有人針對此題目繼續深入研究。影片中特別提到過去有關沙摩亞人的研究中,幾乎完全忽略了「法法菲妮」的存在,這讓我們深切體會到不同時代及不同社會的盲點,觀眾不妨拿此片與其他以沙摩亞社會為研究對象的人類學電影,如回顧專題中佛萊赫堤的《少年莫亞那》,以及瑪格麗特米德所寫的有關沙摩亞人的研究專書等,做搭配比較的閱讀。

一九八九年完成的《馬達加斯加島傳說》是一部相當具代表性的凸顯口述歷史對文化傳述之重要性的電影,這個島嶼上的島民多與文字絕緣,該島數百年來的歷史、文化及生活的智慧,便透過老人家口述的神話、歌謠與傳說故事代代相傳。影片以老人家的訪談和口述表演為主軸,從馬達加斯加島開天闢地的神話開始說起,陸續說到島民的生活與信仰,穿插島民生活的樣貌以及許多生命儀式的舉行,全片抒情而優雅地述說著馬達加斯加島的神話傳說與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親密互動。影片由法國導演希薩帕斯所導,影像美麗而動人。

資深美國民族誌電影導演凱倫克萊默所導的《海地童奴》,呈現給我們一個類似家奴買賣的海地現象,許多農村的貧窮父母親由於無力養家,於是將十歲上下的兒女賣給經濟情況較好、通常在都市裡的家庭,幫忙從事家事勞動工作。看這部影片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中國傳統養長工的制度以及傳統台灣社會中的童養媳習俗,似乎在貧富嚴重不均的社會裡,這類人口買賣和奴隸制度便有其存在的社會條件。看在相對較為均富的國家的人民眼中,海地童奴自然是相當不人道的習俗,導演刻意在影片中訪問了多名被販售的兒童以及他們的寄養家庭,同時也到鄉下訪問這些童奴的父母親,儘可能地呈現當事者各方的立場,避免落入一廂情願的道德批判。

這個單元中還有一部不可錯過的作品,《黑色收成》,描述巴布亞紐幾內亞島上一名白人與當地原住民混血的咖啡農場主人賴喬極其戲劇性的生活。受到國際咖啡市場不景氣的影響,賴喬的咖啡園經營成績並不出色,為他工作的當地農民一方面要求較好的待遇,一方面則勇於投入不同部落間的爭鬥事件。影片呈現部落居民在高地草原上拿著長矛格鬥,受傷者僅以傳統醫術治療,與他們幾百年前的祖先並無二致;而工頭和工人領袖卻又不停與賴喬就勞工權益與資本主義市場機制討價還價著新舊價值觀與生活樣態的比較,顯得突梯而荒謬。

本身是混血兒的賴喬本人自然是這種新舊交陳的古怪生活樣貌的絕佳象徵,他平日密集地與當地住民的交涉和互動,又不可避免地與白人世界的咖啡市場和金融體系打交道,真可謂內外交迫!他的叔父屬於第一代來到島上探險的白人,他們多半回返故鄉去了,留下了許多像賴喬這樣的混血兒,但他的白人叔父沒有走,認定這裡為第二故鄉,在此終老。影片中有幾場他去探望叔父的戲,更凸顯了賴喬做為在兩種文化間求生存者的象徵性角色。

特別要提的是,「島嶼連線」國外篇單元的作品中,除了印尼的《吟唱詩人》外,所有非歐美國家的島嶼民族誌電影,正好都是由來自有深遠民族誌電影傳統的歐美以及紀錄片傳統承自歐陸的澳洲)導演所拍攝,而非當地島民自己的記錄。這顯示了歐美社會在人類學研究與民族誌影片攝製上的優勢所在,非歐美國家在此領域中的落後,是一個可以探討的議題。

有趣的是,本屆影展「島嶼連線」專題的國內篇正好相當等量齊觀地收入了住民自述和「外來者」紀錄兩類民族誌電影,主辦單位甚且特意以一部蘭嶼原住民所拍攝的蘭嶼民族誌影片做為影展的閉幕電影。關於民族誌的詮釋立場此一議題,主辦單位的立場相當清楚,相信日後民族誌影展亦將擇期推出住民自攝的民族誌電影專題,進一步探索紀錄片的立場與觀點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