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織羅之羽Ciopihay》

青年,如何「存在」於部落:我看《織羅之羽》

部落的事就是年輕人要去關心啊,難道給老人家嗎?
所以我甘願受,我說好,我承擔這個責任。

紀錄片裡,一位從2006年擔任「羽毛階級」級長起就一直在年齡階級裡承擔各種重任的青年,對著鏡頭這樣說。年輕人就是要服務部落、保護部落,這是阿美族文化裡再清楚明白不過的道理,但在部落人口外流的當代社會,卻成了如此艱難且沉重的負荷。

《織羅之羽》是年輕的阿美族導演林光亮回到家鄉織羅部落後,花了四年時間熬出來的作品。這部片的阿美語片名是「Ciopihay」,中文片名中的「羽」指的就是(即「羽毛階級」)頭冠上雄赳赳氣昂昂的鷹羽。當大部分的青年因求學、工作不得不遠離部落,昔日代表部落最閃耀之青年力量的Ciopihay階級要如何去承接、延續這份榮耀?

這是部沉重的紀錄片,也是部充滿希望的紀錄片。一方面,導演透過祭儀內涵的改變以及青年參與的現狀,直指部落文化傳承的危機;但另一方面,他在片中相當細膩地描繪了訓練年齡階級很重要的河祭(Komoris)和年祭(Ilisin)的許多環節(如祭神、迎靈入酒、給祖靈的第一餐等)、青年對於祭儀的深刻反思,還有他們對部落的深厚情感。當年祭的某個晚上,青年們唱著「我們為什麼會這麼唱,是因為我們從不想和部落分離」一戶戶進到各個家屋;當白髮蒼蒼Ciopihay的老婦在家門口用族語對來訪的青年喊道:「我在這裡要對你們說,你們是服務部落的年輕人,全部都是守護部落的人,你們都是搭起部落的人,要做的好喔,孩子們我在這裡,我是你們的阿嬤。」,這些畫面在在呈顯出織羅也許是潛藏但讓人如此感動和無法忽視的力量。

傳承是每個部落都必須面對的問題,面臨的挑戰不盡相同,卻都是歷史遺留下來難解的糾葛。去年,馬太鞍部落主辦年祭的青年階層希望恢復已停辦近40年的迎靈祭祖儀式,但部落的長老教會卻發表書面聲明,要求遵守1979年部落領袖的共識及所簽訂約章:「尊重部落族人們不同的宗教信仰,取消任何祭祀祖靈的儀式」。而對於期待重振文化和祭典的織羅青年來說,他們面對的難題卻是沒有一個可以生火的青年聚會所(adawang),因為原本的茅草屋聚會所,在早年因為部落裡的政治人物爭取到經費而拆除改建,蓋了全省第一個三層樓的大聚會所。從過去到現在,這棟鋼筋水泥建築物兼具了活動中心、圖書館、和老人關懷站各種聚會所之外的功能,但年齡階級的青年卻自此失去了可以圍著聽老人講歷史的那一盆爐火。

「時代的進步成為堅固的水泥牆,卻無法在這樣的地方燃起-能讓青年人聚集的火」,導演如是說。青年如何「存在」於部落,這是導演阿亮在這部紀錄片裡真正想要發出的深刻提問。當看到片中三位織羅Ciopihay青年的身影:一直生活於部落、強調年祭絕不只是跳舞唱歌喝酒的寬裕;在北部長大,大學畢業後回到部落國小擔任民族教育老師的馬躍;以及參與年齡階級活動的同時,不時得跳出來用攝影機作紀錄的阿亮,你會知道這個問題雖然困難但卻有著許多種可能的解答,最關鍵的是,不能夠只是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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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分域大道》

來自英國導演 Matthew Torne 的分域大道(Last Exit to Kai Tak)》,是本次民族誌影展中唯一一部關於香港的電影,在如今的時節,相信入場人數不會少。過往,民族誌影展的熱門影片,多與世界各地的原住民議題相關。但今年很不同,也許因為主題詞落在「主權」,許多直擊社會政治議題的「非典型」民族誌紀錄片入圍,還未放映就引起不少關注和討論,其中就包括這一部《分域大道》。

今年6月,香港爆發反送中運動,迄今已超過100天,仍在持續,有學者稱之為「自由之夏」。來自世界各地的聲援從第一天就開始加入,台灣也不例外。位於台北公館地下隧道的連儂牆上,對於台港命運的相接,出現了三種解讀: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今日香港,今日台灣;昨日台灣,今日香港。第一種,指的是香港若失守,下一步面臨相似命運的,就是台灣。第二種,指的是香港和台灣處在同樣的壓迫下,沒有誰比誰更幸運,或是離芒果乾更遠。第三種,指的是今日香港人爭取民主,就猶如台灣歷史上從戒嚴到解嚴,從二二八到美麗島再到今日的台灣。不論你信服哪種解讀,不可否認的一點是,關於香港的討論和關注,在今年夏天的台灣已到達近年以來的高點,甚至成為一般大眾也會關心的議題。

不過,不論是導演拍攝此片,還是影展徵集、挑選影片的時候,都還沒有人預料到這場運動的爆發。到了今時今日,觀看此片的意義已經大不相同。這是一部拍攝於2014年雨傘運動之後,2019年反送中運動之前的紀錄片,拍攝時間為2015年4月到2017年8月。若以雨傘運動為分隔點,這部影片是傘後紀錄片,紀錄的是標準的「傘後抑鬱」時期。若觀眾想要看傘運紀錄片,可試試梁思眾導演的《傘上·遍地開花》,以及陳梓桓的《亂世備忘》,前者入圍了去年金馬最佳紀錄片,後者在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獲得過「小川紳介獎」。若想看看雨傘運動之前,更早一些的香港社運紀錄片,本片《分域大道》導演的前作《未夠秤》紀錄2012年反國教運動時的黃之鋒和社民連「馬仔」,也是一部優良之作。但和以上所有這些影片的基調都不同,引述香港影評人家明的說法,本次放映的《分域大道》籠罩著一股「黯淡迷霧」的氣氛。正因如此,台灣觀眾入場前,可能要做一點心理準備:你會在這部紀錄片中,看到一個和當下的,「戰鬥狀態」的香港非常不一樣的香港。

但是,看到和理解那「黯淡迷霧」時期的香港,對理解今日香港的境況,是不可或缺的。2014年,雨傘運動佔領了香港金鐘、旺角、銅鑼灣三地長達79天,時間長到佔領區派發的免費物資從退熱貼變成了保暖毛毯,但仍未能爭取到運動訴求:特首及立法會雙普選。民氣聚集,但卻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運動落幕,不少人心灰意冷,乃至於陷入傘後的創傷。從今日回望,這中間的五年,是香港不斷繼續受壓,但又不斷重新聚集民氣的五年。而《分域大道》所紀錄的,就是五個香港人在這幾年當中的生命歷程。

五人中,觀眾最熟悉的是黃之鋒,那幾年,他成立新政黨「香港眾志」但卻備受嘲諷,國際交流和受訪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他的夥伴林淳軒多次因參與社運被捕,窮困潦倒,在社運組織中開會、辦活動、上電台,好像光鮮亮麗,但實則苦於生計,陷入迷茫。在雨傘運動的金鐘佔領區擔任東區防線的劉偉德是第三位主角,他不甘心於運動的失敗,自己出錢出選區議會,想從最基層的社區政治做起,同時又面臨著母親病重離世的打擊。備受爭議的「熱血公民」組織發起人黃洋達幾乎退出政治,活躍的領域只剩下自己開辦的網路電台和一場與政敵的拳擊真人秀。因參與和聲援雨傘運動而被中國大陸全面封殺的香港歌手何韻詩,則在從零開始學習自己經營獨立音樂品牌,在一場演唱會中,思考「香港人」的身份到底代表了什麼。

透過這部影片,你會看到五個人的生命史,在傘運結束後的幾年間被紀錄為一個「切片」。同時,本片也是一座城市在歷史中的一個重要切片。你看不到街頭運動的衝突和激情,看不到憤怒的集結和充滿希望的吶喊,看不到未來。你的觀影感受,也許就像在低著頭的人群中快速穿行,在那些細瑣的日常乃至生活的荒誕中,看到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片迷霧。一場曠日持久的雨傘運動結束了,香港人還可以如何?這是這部紀錄片的大哉問。

而此時此刻的香港,正以行動回答這一問題。籠罩影片的愁悶與不甘心,實則就是今年這場運動重要的情緒積累。你以為那年失敗了,其實留下來的東西,包括片中的那些情緒,都成為自由之夏的基底,使得這場新的社會運動更加有力量,更加廣闊而持久,對未來有更多的想象力。

導演 Matthew Torne 雖是英國人,但在牛津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系修讀碩士時,論文題目為「後殖民時代的香港政治」。在接受媒體訪問的時候,他說自己去過全世界許多地方,但真的找不到一個地方像香港。他給影片取名為《分域大道》,借用了灣仔分域街的地名,而真正的含義,其實還藏在英文名「Last Exit to Kai Tak」之中。Kai Tak 是啟德二字的粵語發音,字面上指香港舊啟德機場,代表1997年之前的香港,乃至於香港人記憶中或是想象中的舊時美好香港。但這又並不代表戀殖。實際上,Kai Tak 已經成為一種遙遠而模糊的意象。而「Last Exit to Kai Tak」,又真的可以對應到九龍東,舊啟德機場的舊址上,一條沒有拆盡的斷頭的路,那確實是通往啟德的最後出口。啟德機場已在1998年停止使用。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這部精彩的紀錄片在2018年已於香港上映,可是卻被商業院線拒之門外,只能做小規模的獨立放映。這當然不是因為 Matthew Torne 來頭太小,或是影片質量太糟,個中原因,稍有觀察到今日香港狀況的觀眾,一定不難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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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世紀新生》

1989年中國大幅開展大學新生入校前的軍訓課程,其內容非常像是台灣服兵役時的新訓,而在台灣現代的我們都深知這樣的規訓和控管,是受到非常大的挑戰和質疑的,而身為一胎化政策之後的年輕一代,在面對這樣的類軍事訓練,自然是遇到相當大的衝擊。

這部片捕捉到中國在2000年出生後的學子的各種臉譜模樣,導演認為這個斷代點的社會氛圍開始傾向於明顯的個人主義或是自由主義,這透過在那些新生與不過大他們一兩歲的「教官」之間的互動可以看的出來,雖然對外必須是要有軍事訓練的皮骨,但私底下的相處仍舊是同儕的相濡以沫,我們雖不能說中國是一個對世界完全開放的國家,但是他們的年輕人仍可以接觸到整個世界,那這個始於八零年代,意圖強化中國學子集體意識的大學新生軍訓絕對是不可能沒有改變的,那些每年都在機械式、教條式的內容在這部片裡,提供小心翼翼卻始終有力的角度給觀眾反思,那些巨大的慣性被逐層的執行究竟能獲得什麼。

其實說回到台灣,我們先不提大部分當代年輕人對於「當兵」的想像可能通常是毫無道理的規訓、陽奉陰違的裙帶、無益的時間浪費,或許在台灣的大學裡仍可看到「學長學弟制」,但是跟片中的不同,中國是透過政治上的制度強迫,但執行的實際狀況上已經在時間裡蛻換成新的模樣,但台灣不過就是單純的人際關係去驅使你要不要成為那個制度化的一員,為了要強化這層集體主義帶來的歡愉和認同,都會透過集體去完成一件事情,一定要是能帶來成就感或榮譽感的事情,這也是片中有論及的部分,如同法國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所言:「群體在組織化的過程中,每個成員的觀念和想法會漸趨一致,他們自覺的個性會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集體的群眾心理。」

另外在「媳婦熬成婆」的心理因素下,或許當年還是新生的學長姊很痛恨或是對該制度有很多不平的想法,可是當他們接下管理者的工作時,仍然會延續那些形式化、套路性的內容,這可以看到當個人進入到群體的某個角色時,該角色被賦予的內容便可以無視個人個性再製於群體之中,整部片都有很高濃度的人類學/民族學,以及社會學的況味,再加上隱隱約約可以感受到一件事情,對自己無益的私相授受叫做官僚,那對自己有益的呢?這部片既批判官僚,也對制度裡時不時的小叛小逆表示肯定,因為那是少數可以喘口氣的空間。

不過這部片仍然很有膽識,透過團隊裡較為「反骨」的新生來表達:「這些消耗(軍訓課)是沒有必要的…完全就是沒有意義的浪費。」,該新生在鏡頭前展現他對於入學的憧憬以及進入影視學系前對於電影的熱愛,卻怎麼也想不到,最在意個人想像力的電影藝術,在就讀的人都必須經歷過一次去人性化的過程。然後結尾放上「謹以此片獻給新時代」幾個大字,成功將某種程度的政治諷刺都盡在不言中了,裡頭還有將宗教信仰的再質疑也默默提出來,看著最後軍訓演練大會上司儀把部隊中的人用華美的詞藻給去人性化,民族誌影片的視角果然還是深入到個體上,去看見更多不同的個性,而強大的手如何箝制住他們。

其實在1987年的時候,這個被稱為「軍事理論與技能訓練」的新生課程並未強制所有大學生都要參與,而它在1989年從選修變成全國「必修」的原因,就是該年發生了六四天安門學運,更多的不言而喻就這樣產生,導演的刻意不提,成了許多觀眾心中的昭然若揭。

 

《世紀新生》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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