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垃圾堆中的夢想

張雯勤
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it’s a society on its own, and it has its own hierarchy.”

這是一部很簡樸而又深入、令人感動的紀錄片,它紀錄在東非最大的垃圾場(肯亞 Dandora dumpsite)營生者的生命故事。拍攝者Eriss Khajira本身就是在這個垃圾場長大的一位年輕女性,她樸實毫無炫技的鏡頭影像流洩這個特殊場域的生活世界,交錯地景的灰濛、髒亂,與四位主要報導人日常的憂苦與喜樂而架構在這個地景與卑微營生者之下的是垃圾場複雜的階序組織,與組織運作的權力衝突和暴力。

影片起始於Eriss純真的夢想──讓自己成為一位影像導演,紀錄她所熟知的成長環境,與在這個極度貧困環境下仍然蘊含的生命力與夢想。拍攝時Eriss已搬離垃圾場,但她視那裏為她和無數拾荒者的根源。拍攝期間Eriss如同一位人類學家每日進出垃圾場,與這個場域不同的拾荒者一起翻撿垃圾、搜尋食物,並訪談他們生活中的點滴。在影片中Eriss的報導人包括Textbook(一位愛好知識,妻子正在待產的年輕人)、The Rapper(以垃圾場的故事編寫饒舌歌,並與垃圾場朋友一起唱跳自己的歌曲)、Goko(一位在垃圾場內養雞和豬的農人,也是一位社運者他熱情組織垃圾場的營生者,為他們開辦借貸銀行與資源回收工廠,並且幫助他們向政府爭取在垃圾場的工作權益),以及Florence(一位有六個兒女的中年母親,其中一個兒子因與垃圾場的朋友吸毒喪失心神,最後失蹤)。

藉由聆聽(listening)與聲影收錄(recording)Eriss探索這些人的故事,描繪他們的悲苦、歡樂與希望。這些人是Eriss的朋友,他們教她撞球、唱rap,共同分享附近機場運送出來的殘餘食物。影像不時呈現飛揚的垃圾,與在這些垃圾堆中汲汲搜尋資源的營生者,包括人、飛鳥、牲畜。

Dandora垃圾場如同一個巨型的貧民窟,Eriss在影片中呈現出這個環境組織的複雜性、營生者之間的情誼、背叛與暴力問題。影片一開始紀錄幾位不同特質、網絡關係、性別與年齡者的生活,我們看到Textbook小孩誕生所帶來的喜悅、The Rapper的創作緣由與才華、Goko為其組織成員權益的積極營走、Florence面對兒子失業、吸毒的無奈與悲傷;縱使面對貧窮,我們仍然看見勇氣與希望。然而隨著故事的推進,Eriss慢慢觸及到自己沒有預料到的黑暗層面──垃圾場組織結構的複雜問題。

看似貧窮如一的營生者實際上屬於不同的組織,彼此之間存在著階序的分野與利益的糾葛;這些層級有大老板有能力佔奪垃圾資源,聘僱勞工做垃圾資源分類、回收與賣錢、警衛(受雇於大老板,負責夜間看守資源)和生手(只能在垃圾場翻揀食物者)。雖然一開始Eriss就掌握了這些組織分野,但他們之間的角力與殺戮卻是她所始料未及的。隨著Textbook的死亡他先殺了人,而後被殺),與相關的流言,Eriss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聽到、拍攝到的真實性,面對鏡頭Eriss承認無力處理潛藏在原以為熟悉的環境、人物故事下的黑暗糾結。

這部影片的重點不再於找出貧窮之因與提供有說服力的解決之道,它的可貴在於呈現一個拍攝者本身的探索過程。故事從淺近到深遠的進程不斷交錯個人與環境結構之間拉扯的張力。影片沒有炫麗的拍攝手法,但鏡頭是直接、真誠的背景配樂穿插rap與傳統歌謠,生動呈現當地生活文化的混合與變動性。影片並沒有一個結局,許多未知與問題仍然待解。但就拍攝者來說,這個投入過程已幫助她完成階段性的夢想,以及繼續追求更大夢想的勇氣。

推薦:卡薩布蘭加我的愛

卡薩布蘭加之戀

趙恩潔
中山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

結構不清,搞笑,無害,老梗,甚至有點不專業。這部紀錄片有許多的缺點,但我認為它相當值得一看。敘事上,這是一部關於兩位摩洛哥青年在摩洛哥境內做公路旅行,但主題上,這是一部關於好萊塢與阿拉伯世界如何糾纏的故事。兩位摩洛哥青年,Abdel與Hassen,剛好也是兩個好萊塢電影中常出現的恐怖份子名字,在旅遊途中,訪問路人與遠方親戚他們喜歡看什麼電影,以及他們對於好萊塢電影的看法。

卡薩布蘭加是一種典型的殖民雙重意識的存在。她是非洲的阿拉伯,是不折不扣地用西班牙文命名的法國殖民城市,更是西方投射以浪漫關係與危險場所的象徵。而這難道不正是阿拉伯在美國電影裡頭的功能嗎?白人英雄瀟灑地來到野蠻之地,挑戰充滿獨裁者嗜血殺人魔的非洲與好戰狂熱的阿拉伯人(場面通常動用大量無名無姓、只需要挺著大鬍子手拿刀子,亂笑亂喊的臨時演員),拯救無辜落難的白人女性或脆弱受害的阿拉伯女性,最終將戰勝邪惡阿拉伯人。這個梗或許很老,但這部片的形式卻仍然有其新鮮之處,讓我們一窺一般摩洛哥人對好萊塢的印象,以及這與好萊塢如何呈現阿拉伯人之間的關係。導演John Slattery(不是在Mad Men裡頭演Roger Sterling的那位,只是剛好同名同姓在一則關於本電影的聲明上說

《卡薩布蘭加我的愛》處理的或許是我們時代中最重要的社會議題:在阿拉伯/穆斯林與西方社會之間一份特殊關係的歷史,力量與質地。這份關係(介於美國與摩洛哥之間透過電影的文化視角來檢視。從1896年到2000年有超過一千部含有阿拉伯/穆斯林角色的美國電影。其中,只有12部電影中給予他們正面的角色,52部是一半一半的,而超過900部全都是負面的角色。

Casablanca Mon Amouraddresses what is perhaps the most pressing social issue of our time: The history, strength and quality of a particular relationship between an Arab/Muslim and a Western society.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U.S. and Morocco) is examined through the cultural lens of cinema. From 1896 to 2000 over 1000 U.S. films showed Arab / Muslim characters. Of these, only 12 films showed positive characters,

他又說

這部片檢視兩個重要的問題

一、美國與美國文化是透過什麼工具而被再現於其他國度之上

二、我們出口了什麼樣的故事?這些故事如何闡述了我們自己,而又闡述了我們是怎麼看待他者的

這個故事是從好萊塢電影的片段中訴說,也從在路上的材料中促說,從幕後的喜劇片段訴說,從鄉村生活中寧靜的一瞥中訴說。

The film examines two crucial questions:

By what means is America and American culture represent

ed in other lands?

What stories do we export? What do they say about us, and what do they say about how we view others?

The story is told via Hollywood movie clips, found material from life on the street, comic behind the scenes moments, and quiet glimpses of rural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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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雷鬼頭的故事

雷鬼頭,雷鬼魂

趙恩潔
中山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

自然象徵是一個似非而是的觀念:既然是象徵的,又如何是自然的呢?對結構象徵人類學大師Mary Douglas而言,這正是人類跨文化普同的現象。從生物圖騰到身體美學,「自然」的生物一直作為人類表達與實踐其宇宙觀的核心象徵。而在所有自然象徵中,最終極的象徵就是人的身體。跟隨著Marcel Mauss在habitus觀念中解讀學會走路與游泳的身體,Douglas堅稱身體永遠是社會的意象,並不存在與社會向度無關的自然身體。但同時,物質身體仍有其自然性,而親密關係與社會禁忌總是環繞著有形的身體邊界與模糊的體液而建構。這兩種身體,有時高度重合,有時彼此衝突,建構出人的經驗與意義。換言之,儀式與象徵行為不僅僅是社會控制的手段。她們是創造意義的指標與價值本身。

在人類的眾多美學領域中,有什麼比髮型(包含被頭巾緊緊包覆的髮型更繽紛地彰顯文化差異的身體象徵、同時也更貼近親密身體的存在與文化精神的呢?清朝人的髮型,現代法官的假髮,龐克頭,嬉皮長髮,女同志頭,和尚剃度,還有無數的例子,我們怎麼能忘記關於頭髮的產品,從洗髮露到髮髻到歷史中各式各樣的梳子,是如此滿坑滿谷?然後也許你聽說過雷鬼頭,也知道雷鬼樂史上最暢銷的唱片,那個全球可以熱銷千萬張的唱片年代。沒錯,我當然是在說Bob Marley,這位在地球不過36年的超級賽雅人,把Reggae從加勒比海變成全球抵抗文化的先知型才子。Marley的生命在drealocks髮型裡頭得到極致展現。凡他走過之地,也將見證他糾結、刻意拉扯成串的頭髮。1945年出生,成長於牙買家貧民窟的他,用歌聲批判殖民歷史,在緩慢而堅毅的節拍中唱出醍醐灌頂的彌賽雅之聲。

究竟為何是Marley,為何是雷鬼頭,又為何在牙買加

Dreadlocks Story 這部紀錄片就是在探討雷鬼頭在牙買加的起源,驚奇地帶領我們穿越中美洲回到印度。雙雙做為殖民地,牙買加與印度共享的歷史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多。在印度原鄉,拋棄世俗家庭生活的修行者sadhu們不剪頭髮,而糾結的長髮彰顯他們身體之於世界的無為。導演 Linda Aïnouche’s 透過鏡頭告訴我們,這就是1930年代牙買加Rastafari 運動所模仿的對象原型,一直到七零年代與雷鬼樂結合,人們卻忘記了這段歷史。這是一段混雜、壓迫、抗爭與救贖的故事。她圍繞著印度教、英國文化、非洲文化,在牙買加碰撞而開花結果。

有趣的訪談找來了Rasta文化的實踐者與專家,跨足四個國度,從法國到印度,揭示了牙買加靈魂的堅毅,不因「混血」而稀釋,反而因其而深厚。

推薦:在信仰與愛情之間

Beno Le’Bena/In Between 在信仰與愛情之間

滿田彌生
真理大學人文與資訊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這部紀錄片一開始男主角走進來時,從他的特殊髮型,就能看出他是極端正統猶太教(ultra-Orthodox)的信徒。這是部描繪男主角Amit與他的妻子Dana的生活和他們之間衝突的影片。

按照Dana的說法,不像別人漸進式的接受新的宗教,Amit幾乎是一瞬之間就成為極端正統派信徒。而且還是猶太教最保守的一支。因為Amit需要保持「乾淨」(purity),所以當Amit成為信徒之後,Dana經常被檢視生活中的每一個小細節他們用的詞彙、穿著、或房間佈置等都需要符合Amit所要求的標準。Dana有時候拿一些Amit堅持的事物開玩笑,試圖讓氣氛不那麼緊張,也與Amit教友們和樂融融的聊天,看得出來已經盡力配合。不過,為了Amit的信仰,他們還是得搬到「較宗教」的社區,小孩也要轉到教派的學校,Dana的耐心似乎已到極限了。 和「他者」生活在一起,本來就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很多人在婚姻生活上就會遇到生活習慣、價值觀等的衝突,更何況宗教信仰上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差別。極端正統派的教義較特殊,鮮少人可以接受。對Dana而言,現在的Amit與她當初愛上的男人簡直是判若兩人。不難想像Dana所感到的痛苦。如她所說的,「Amit有他自己的世界,那不是我的世界」。

雖然整部片的焦點較多放在女主角身上,但導演也沒有忽略Amit的感受。其實,現在兩個人生活差異如此懸殊,看到Dana很痛苦,Amit也不好過。有趣的是,Amit經常去找他的拉比討論他們夫妻間的問題,或在冥想中向神求救仍然試圖在他的信仰模式中找到解決方法。 看這部影片一直讓我思考,如果你最親密的人有跟你完全迥異的朋友圈、懸殊的價值觀與不同的生活習慣時,這個人等於活在不同的世界裡,你跟他/她還能在一起嗎?觀眾也許會覺得「他們兩個的生活總是那麼衝突、緊張,乾脆離婚算了吧」。Amit與Dana也有考慮分開,但他們兩個還是相愛的,選擇放棄愛,談何容易

最後,這部影片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大自然風光之美。也許是極端正統派的教義反對現代科學文化的關係,Amit想要冥想時,都選在森林、池塘、或海邊等地方。我不想揭露結局,但影片最後的片段很感人:在大自然中,雙方的情緒獲得某種解放。無論雙方有沒有辦法一起走下去,畫面讓人感受到他們是被祝福的。

推薦:魯笠

邱韻芳
國立暨南大學原鄉發展跨領域學士學位學程原住民專班/東南亞學系副教授

「出外的東港人,過年沒回家沒關係,但是迎王的時候,他一定要回來……有人問我說,你們東港人足奇怪,為了迎王,工作都不要,還要花那麼多錢,到底是為了什麼?」

紀錄片一開始,旁白的提問帶出了這樣的主旋律,究竟迎王/燒王船這個名聞全國的儀式對於在地東港人的意義是什麼,而整部片可以說就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因此,儘管長達八天七夜的迎王祭典有著非常繁複、細緻的科儀,導演並未著力在此,而是將鏡頭聚焦在這個信仰與當地人的關係之上,並透過對祭典過程中四個關鍵人物的細緻描繪,令觀者深刻地感受到信仰對於在地居民的強大作用力。

在片中四個主要角色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總理祭典事宜的東港東隆宮典務科科長有明伯,以及旅居台北的轎班班頭振勳。有明伯的父親也曾任典務科長一職,從小跟著爸爸到廟裡,而後接下這個職位和拜拜的傳統,2009這一年的迎王遇上了莫拉克風災,有明伯的兒子又在回鄉旅途中意外死亡,但他始終堅毅地守在崗位上,面對颱風帶來的巨大威脅,深信王爺公自然會處理一切的問題。而在台北科技公司工作,旅居台北二十多年的振勳,原本家裡只是期待他接下爸爸的轎班位置,但當兵時媽媽代他「擲杯」,卻被王爺賦予責任更大的「班頭」一職,因此與故鄉產生了更緊密的情感與生命連結。

另外兩位主角──親暱地戲稱東隆宮主神溫王爺為「那個老流氓」的水旺,和說「是王爺要我幫他做事」的貴福叔──也都是轎班的成員,他們都擁有一頂象徵轎班身分的「魯笠」,一戴上即成為王爺的腳力。東港有七角頭轎班,每個角頭代表著一個地域單位,許多老轎班退休之後,會將魯笠傳交給下一代,有些家庭的魯笠甚至傳承百年。因此,「魯笠」代表的不僅是個人與王爺的關連,同時也象徵了世代與地域的傳承。

同時關注到個人與集體的面向,我認為是這部紀錄片最吸引人的所在。莫拉克來襲,讓東港頓時成為災區,而這時離三年一科的迎王祭典只剩兩個月。片中呈顯了集體的擔憂,也讓我們看到集體的信心,這個信心正是墊基於東港人對王爺的深厚信仰。風災過後,河川局於海邊進行抽沙工程以期回復被颱風刮走的沙灘,每天都有許多鎮民到海邊來關心進度,希望祭典可以如期舉行然而,到了祭典要舉行的五天前,又來了兩個颱風在外海盤旋,工程被迫停止且前功盡棄。但即使面臨颱風再度逼近的威脅,祭典籌備工作卻沒有停止的跡象,就如有明伯信心滿滿地說:「時間到沙就會出現,王爺公自己會去處理。」果然,祭典前一天,颱風走到南台灣外海後,奇蹟似地180度大迴轉,回撲剛侵襲過的菲律賓,鎮民盛傳,這是溫王爺與颱風談判的結果。

在如期舉行的盛大燒王船儀式後,紀錄片最末,旁白者淡淡地提到了自己的生命經驗。他的四叔在他五歲時意外去世,因未婚無子,由他來頂替四叔在轎班的身分,當他長大退伍後去轎班會報到,看著主事的把他阿叔的名字劃掉,換上他的名字,這才驚覺,在離開人世之前,自己的名字都將留在轎班名冊上。

超越了個人,也超越了生、死,但又能作用在個人生命中許多真實的瞬間,這就是《魯笠》這部片告訴我的有關「信仰」與「傳統」的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