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在光的周圍畫影像:經驗移動、經驗Jean Rouch的三部影片

林文玲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助理教授

第二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所規劃的導演專題之一將介紹法國的Jean Rouch導演。Jean Rouch是當今極富盛名的紀錄片導演,也是名聞世界的法國巴黎人類博物館(Musee de l’Homme)國際民族誌影展(Bilan Du Film Ethnographique)的創始人。他於1950年代起開展的「真實電影」(cinema verite)類型,對紀錄片界的影響迄今不墜。本次影展為配合「遷徙故事」的主題,將介紹Jean Rouch拍攝於五零、六零年代廣為人知的系列影片,其中大部分皆是關於遷徙的精彩作品,有些影片甚至十年後才剪接完成。本次影展特別邀請其中三部作品,它們分別是《癲狂仙師》(Les Maitres Fous,1953-1954)、《非洲虎》(Jaguar,1954-1967)與《我是黑人》(Moi, Un Noir,1959)。

Jean Rouch在三部影片中探討西非當時因殖民的歷史因素、港口城市的興起,經濟、就業等誘因造成人口移動的現象。旅程、城市與現代性是Rouch三部影片共有的主題;旅程在此有不同的行進意涵,城市在此也表現不一樣的生活面向。三個段落的影片方式與通過儀式也是Rouch這三部影片可以看到的共通特點。

反映心理轉化的一趟旅程:《癲狂仙師》

影片從迦納首都阿克拉市中心開啟,身為觀眾的我們突然來到熙熙攘攘的城市中間,Rouch的旁白稱這個地方為「真正的黑色巴比倫」(’a true Black Babylon’)。這個城市有來自非洲西部各地的不同人群,他們在此相互推擠、彼此競爭,分享這個「非洲最棒的冒險城市」。

一群從尼日貧窮地區移居到阿克拉市的Hauka信徒,紛紛從市區前往郊區、開始參加儀式的旅程,標示影片第二個段落的開始。在激烈的儀式中Hauka信徒紛紛進入心神恍惚的狀態,他們被混雜著殖民力量的神靈附身,出現英國人(也就是殖民政府總督與他的隨從)慣常的神情與行為舉止。Rouch在這個段落同時並列「真的」總督現身在阿克拉市的集會場所,當Hauka信徒變成白人統治者的同時,這樣的安排一方面推進這個戲劇性高潮,另一方面正因為如此的並排順序同時加強了這樣的隱含:Hauka信徒搖身一變(模仿統治者)的同時也顛覆了殖民治理的權力與權威。

《癲狂仙師》影片以一連串的倒敘作為總結,Rouch 隔天回到城市並拜訪周末去參加儀式的Hauka教派不同成員。我們看到他們平靜而有效率地工作著,回復到他們的每日的生活;同時我們也不時被一些以交互剪接方式放進來的畫面提醒著,內容是前一天儀式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神靈附身鏡頭;而這些經驗與特質是同時並存在每個參加儀式的個體身上。

這部影片在五零年代的巴黎首映,引起在場觀眾包括來自非洲的知識精英份子的嘩然與不舒服,這除了說明影片中心神恍惚的場景不只在逆轉與諷刺政治階層現象,進一步可以被視為對所有政權結構(不管是殖民或後殖民時代)所根基的某種不合理╱無理性。

《癲狂仙師》不只是一部關於神靈附身的電影,電影本身因為所具有的轉化力量,也提供場合讓觀眾出神、心神恍惚。這樣的效果經由視覺、聽覺與其相互作用而造成,是導演Rouch的刻意安排。這部影片也標示了人類學電影的里程碑:在《癲狂仙師》中Rouch從早期將影片視為文化的可見的證據資料,轉為視攝影機為能夠提供不同質地的民族誌理解。「真實電影」(cinema verite)所認為的民族誌真實是經由研究者與研究對象或拍攝者與拍攝對象彼此遭逢而產生,而不再是等著被紀錄的真實。Rouch的影片不再用來傳達既定的知識,而是訴諸╱感染人們的身心,讓人們經歷感官上的混亂並顛覆慣有的思考方式,使知識有了新的深度與不同方式的理解。

尋找財富的短期城鄉遷徙:《非洲虎》

《非洲虎》與《癲狂仙師》有許多相關連的地方,兩部影片共享了一些相同的場景,《癲狂仙師》所關注的遷徙、城市與現代性等中心主題,同樣出現在這部影片中。雖然兩部影片都在講旅程與人們的時空移動,並從這些主題引出影片的整個架構,但兩部影片卻反映了不一樣的人事物。

《非洲虎》影片Rouch邀來三位主角Lam、Ilom與Damoure,他們從家鄉沙凡那(Savannah,尼日)出發,到西非迦納的黃金海岸城市冒險與找尋財富。三個月後,他們返回家鄉。三人的冒險隨著旅程的不同進展,型繪出故事的結構並給予影片三個各具特色的段落。第一個段落包括三位主角的介紹、準備上路、出發,這個段落在三人來到海關作為結束;第二個段落則是三個人分別展開城市冒險之旅;最後一個段落是三個朋友再度會合,一起返回家鄉。

《非洲虎》的三個段落各有它形式上的特色,以第一個段落而言,Rouch的攝影機似乎完全參與了冒險旅程的某種失序與不確定性,它從來不是安定的,總是處於運動的、轉動的或令人目眩的移動狀態。在這個段落也出現一些突然的斷裂,鏡頭畫面會從紀錄性片段忽然移轉到一些「超現實的」場景。運用光、植物與風景等醒目的影像,Rouch 增強了一種「即將離開一個熟悉的世界,而進入未知領域的感覺」。

Rouch在影片中間段落,三位年輕人分頭冒險的不同情節,以交互剪接方式暗示一種錯綜、破碎而持久的現代都市生活。相對於都市,三位年輕人來自的鄉村在影片中被放在一個具體的時間中,因此象徵著某種本真性(authenticity),能夠給予社會身份提供合法性。而整部影片也在影片人物迷人的人格特質驅動之下,漸次發展、形成劇情,《非洲虎》一片很主要在頌揚人的主體性,而城市因為人的主體能動性,成為夢想、幻想與新的身份得以產生的地方。Lam、Ilom與Damoure三位主角就像這個地區世代以來的人們,進行冒險、追求財富的城鄉移動,《非洲虎》反映了這個區域遷徙的經驗面向,與某種質地的主體性。

移民者一周生活的時間之旅:《我是黑人》

非洲各個大城市,每天都有從各地湧進的年輕人,來此找尋財富、實現夢想。但夢想畢竟遙遠,現實的生活必須面對,他們只能打打零工,過著沒有明天的日子,這群人被稱做「都市新型瘟疫」。

《我是黑人》是一部虛構現實的紀錄片,一群從尼日來的人,在象牙海岸首都阿必尚從事勞力工作,他們在鏡頭前演出自己的生活。影片第一個段落描述移居者在一星期中工作日的生活與他們打零工、找門路,希望成為都市成員的各種嘗試。第二個段落則跟隨影片主角Robinsion他們渡過不用工作的週末、到海邊戲水,盡情的玩樂。第三部分則是另一個星期一的來臨。

影片第二部分雖然描寫這些年輕人的放鬆與遊樂,但這似乎沒辦法改變他們找不到工作的處境。遊樂的當下Robinsion的意識開始飄浮,幻想自己為贏得比賽的拳擊手。但這只是困境的暫時解脫,影片回到主角Robinsion,一下子自己喜歡的女子被義大利人搭訕,Robinsion醉醺醺地與義大利人打架、被揍的很慘;接著,又是另一個星期一的開始,也是繼續找門路的日子。尼日家鄉變得遙不可及,掙扎在繁華的大都會裡,童年故鄉的美好回憶,變成歸不去的夢土。

拳擊手與打架的場面,將「現實」與「虛構」的辯證關係表達的淋漓盡致。拳賽贏家的夢想成為影片的段落,表達Robinsion希望一舉成功的具體想望;與義大利人大打出手的真實景象、流淚或流汗的插入性鏡頭,使得觀眾無從知道這是真正拍到的還是演的。但,這些場景(剪接與安排)反而使得真實得以展露,同時也精彩、準確地傳達幾個尼日青年在象牙海岸大城的移民處境與日常生活實錄。

在光的周圍畫影像

Rouch雖然如同他的同儕們,致力實現視覺主義(ocularcentrism)所標榜「看╱視野」的知識形式:一方面目睹(sight)到的事物被視為是一種光學般(科學)的事實(sight as optical fact),另一方面「目睹」則被認為屬於知覺而非感覺活動之現象(sight as perceptual phenomena)。但,他的電影所具有的實驗性,表現了高度的獨特視野,而且是由一種直覺力而來。Rouch電影所開啟的真實因而不同於其他影片作者,他們之間根本的差異在於看的方式(different ways of seeing)的不同。

Rouch的記錄影片一方面貼近生活、關注人們對當下社會現實的反應,另方面影片具有的「超現實」特色,譬如介入性、虛構性質、即興演出與創意旁白的手法,一方面顛覆社會真實的既定看法,同時提供其轉化的可能。這種經由導演刻意、精心地將視覺、聽覺元素組合、並列所造成的效果,一方面讓觀眾更有理解與詮釋上的自由、自主;另一方面此種揭示真實的手法,對於紀錄片真實產生深遠的影響。

在光的周圍畫影像,意謂沿著理性(之光)畫著它的輪廓。理性與非理性、光明與黑暗、白人與黑人、正常與癲狂之間,並非截然,也不分明;它們之間有了游動,可以移位。關注光的周圍,Rouch的電影表現了浪漫主義揉合超現實的人文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