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在地發聲的認真與燦爛:記2007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主題導演」專題

朱苓尹

如果說,蔡政良的《阿美嘻哈》(2007)是我近年看過最開心的一部有關台灣原住民的紀錄片,那麼,Mayaw Biho(馬躍‧比吼)則是台灣目前從事原住民影像紀錄總是令我期待的一位。

 

2007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邁入第四屆,大會規劃的「主題導演」選中了Mayaw Biho和美國Hopi族導演Victor Masayesva二位,對像我這樣一個單純的只是愛看民族誌電影的人來說,中外兩位影像工作者一方面具足了實至名歸的意義,另方面也體現了今年大會所設定的「在地發聲」(Indigenous Voices)的主體與主題。

「在地人」成為持攝影機的人(the man with the camera),影像訴說的總體過程,包括:拍、被拍、誰被拍、拍什麼、怎麼拍、拍給誰看、誰怎麼看……全程影像紀錄的看與被看呈述(represent)了一種在地主體的論述實踐。人類學知識生產從反思民族誌出現以來,總不斷追問文化詮釋(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的正∕不正確,不論是國家機器的附庸者或者遭政治、經濟、社會邊緣化的文化群體,皆認知到權力其實就是最大的(powerful)詮釋宰制。突破這道藩籬的直截途徑莫過於想說話的主體自己掌握說話的機器,Mayaw Biho 和Victor Masayesva兩位關於部落影像的多產十足具現這樣的意義。然,撇開權力爭奪戰,單就觀影的角度來說,影像本身會說話,故事會說話,而故事裡的主角也會說話(即使像《揹起玉山最高峰》(2002)裡的伍勝美,開口說的話不多,透過影像,還是讓人感知到那可能存在他心裡卻未說出口的話語)。兩位導演藉由影片表達了他們身處主流社會的另類看見,也讓他們攝影機下的主體獲得了重新被看見、被聽見的可能。

比較Mayaw Biho 和Victor Masayesv的影像風格,首先,兩位基本上都擅長掌握自身族群的文化元素,像是傳統裡的歌詠、舞蹈、祭儀、物質文化(如《水啦,跑跑跑》(Water Land Life-H2opi Run to Mexico, 2007)裡的玉米、樹枝、盛水器,《親愛的米酒 妳被我打敗了》(1998)裡的米酒),饒富興味的是他們更進一層處理了這些文化元素在當代社會中的移位與變遷。Victor Masayesv的《顛覆印象》(Imaging Indians, 1992)直搗好萊塢電影對印地安人的刻板標記就是一記鮮明而迸裂的反擊,甚至該片連在敘事風格上都大量運用了拼貼、多元、蒙太奇式的處理手法,導演明顯要讓那些總在描繪印地安人的白人們看清楚「要玩(搞),我們比你們還會玩(搞)」各種影像技倆,實驗風格在該片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儘管故事從頭到尾是從一個印地人婦女坐在牙科療椅上拔牙講起。而Mayaw Biho的《天堂小孩》(1997)雖屬小品,同樣具有「逆看」的效果,三鶯大橋下的原住民部落在政府眼中是違建,三番兩次成為怪手、大卡車、警察聯合展現粗暴的俎下肉,卻提供了當地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好戲台,而且還讓孩子有機會一次次讚賞道:沒關係!爸爸很會蓋房子。

其次,再現原住民與大自然、文化傳承的三(多)重關係也是兩位的強項。Mayaw Biho的《親愛的米酒 妳被我打敗了》和《揹起玉山最高峰》說的不只是人與物(米酒、玉山)的聯結,更藉由記憶(memory)展演人與大自然的對應關係,而記憶則是連結傳統到現在的一條無形無止的線。在升級儀式中,阿公要要升級到青年組的最高級──青年之父mama no kapah的部落年輕人「喝下那碗部落的米酒」,乃是透過一來自自然(部落親製的米酒)的物與部落傳承產生共構,除了對抗「原住民愛喝酒」、「喝米酒傷身」的污名與規訓,更積極的意義無寧是拉出凝承部落的那條記憶之線,米酒∕喝下那碗米酒成了記憶符凸的文化符碼。

《揹起玉山最高峰》,如果你以為探討的是該不該置∕拆于右任銅像,我想那完全就走味(位)了,也證明你太容易跟著意識型態風向球胡轉。這部影片最讓我傾心的是三位年輕時擅於登山的長者:伍勝美、全桂林、史進,他們臉上無時無刻不流露的一種堅定、靜默與喜足,這些氣質(ethos)來自他們始終如一對自然的虛心與虔敬;當然,也許有人可以針對原住民出於經濟、政治之迫擔任登山嚮導或揹負重物上山以致留下身體永久傷害來進行控訴,可是,他們自身對「走過的路」的繾綣與珍視卻是這部影片最讓我動容的地方。

至於Victor Masayesv的《水啦,跑跑跑》實在可以拿來做為全球化之下「樂活運動」(LOHAS)的最佳宣導片,透過一場跨國境的長跑(從美國亞利桑那州往南到墨西哥,約2000哩),聯結不同的族群與組織,分享「水是一切生命的根源」的觀念,用跑這一行動加上吟唱、祈禱實踐對人的尊重、對大自然的珍惜。看見Hopi印地安人一棒接一棒長跑在滿是礫岩的荒漠裡,不禁讓我想起Marshall Sahlins所闡述的「原初豐裕社會」(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匱乏與貧窮從來就不是這些大地上的原居者所擁有的,而是外來者、強加者不當的資本經濟操作呀!

「主題導演」展呈五部影片,處理的議題有別,風格、手法也不盡相同,用批判的刀刃劃破主流成見有之,回歸部落文化尋繹∕重塑文化價值更是核心。從後殖民論述以來,「在地發聲」成為論述的關鍵詞,實際做做看(just do it),像Mayaw Biho和Victor Masayesva這樣的影像工作者認真而燦爛的說了他們想說的故事。像我這樣只是簡單坐著聽∕看故事的人,卻學到了──不同的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