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夾縫中說自己的故事

蔡政良
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生

「看見」兩字何其簡單易懂

「看見」後不去瞭解,就等同「沒看見」

「看見」後不去欣賞,也等同「沒看見」

「看見」後不去尊重,更等同「沒看見」

台灣原住民族多麼期待能被社會真正的了解、欣賞、尊重

能被「真實地看見」……

── 原住民族電視台【看見原視界】

2007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主題為「在地發聲」,作為亞洲第一個原住民族的專屬電視台,原住民族電視台以下簡稱原民台)的「原住民新聞雜誌」節目,也有三部影片入選此次的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分別是:比恕依‧馬紹與威弓‧拉勒格岸的《當部落遇到國家》、哈露谷瓦旦(張淑敏)的《達利與雅給的對話》以及比恕依西浪與嘎喇嘿(高志昌)的《白色追憶錄》。在這三部影片中,這幾位原住民籍的影片製作者,不約而同地透過影像的媒介,述說著台灣原住民族處在歷史的過去、現實的當下與未來想像之間的夾縫裡,那些以往被有意無意地擱置在台灣大眾媒體陰暗角落中的故事。而這些故事由原住民的影片製作者透過影像媒介述說出來,不論在觀點的鋪陳或是敘事手法上,都呈現出一種特殊的味道,在這些氣味中顯露出一種欲掙脫那個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夾縫的急切聲音;也試著將原住民自己的故事,從陰暗的角落中拋向更大的世界,就如同原民台的核心理念【看見原視界】中所宣告的:「台灣原住民族多麼期待能被社會真正的了解、欣賞、尊重,能被真實地看見」。而這三部影片,則開始試圖傳達自己觀點的故事,透過影像媒介踩踏出那一片期望被真實看見的「原世界」。

《當部落遇到國家》

這部短片雖然只有28分鐘,但是卻直接且鏗鏘有力地對國家律法的暴力完整的描述出來。不同於一般的新聞深入報導對於所謂平衡報導的矯飾,本片採取如同那些過去誓死保衛家園的泰雅祖先們,以泰雅族人的觀點作成的山刀,單刀直入地砍向不公義且反省遲緩的國家暴力。

本片描述了新竹司馬庫斯部落的三位泰雅族人,依照部落會議與慣習,在傳統領域之內,將颱風過後的風倒櫸木殘枝,運回部落作為美化之用,卻遭到林務局以竊取「國家」資產為由,違反森林法告上法院。三位族人因此被判決各處六個月有期徒刑,併科罰金十六萬,緩刑兩年,而司馬庫斯的族人也決議以無罪抗告進行上訴,此案仍然在法律審理的程序之中。

本片導演透過司馬庫斯頭目倚岕的泰雅古調吟唱,句句唱出本事件中族人的看法與見解,作為敘事的主軸,極具張力地交織出司馬庫斯族人在此事件中的憤怒與無奈。古調吟唱媒介透過影像鋪陳的敘事手法,表現出作為原住民影片製作者對其文化脈絡的理解程度,以自己的方式來說故事,更能深刻地將司馬庫斯泰雅族人運用媒體的山刀,向不公義的國家律法揮出怒吼的出草之刀。

這樣的敘事觀點雖然早就超出一般新聞深度報導類型的處理型式,但卻實實在在地顯露出作為獨立自主的原住民族電視台,在已經缺乏原住民聲音多時的台灣社會中,開始企圖展現自己的觀點,除了要能夠被更廣大的台灣社會看到與聽到之外,更試圖能夠被理解。而這三部影片在民族誌影展的播放,也企求讓原民台所說的故事能夠讓更多人理解,並進一步反省這種歷史過程中族群強弱勢之間碰撞所擠壓出的問題。

《達利與雅給的對話》

  

相對於《當部落遇到國家》,《達利與雅給的對話》雖然並沒有強烈地控訴當傳統遇上現代的不公義,反倒是有種在時空流轉中無可避免的淡淡地哀傷。

片中以兩位互相不認識,一少一老泰雅族人—達利與雅給(泰雅語中阿嬤之意),兩人在不同時代遭遇的對比,鋪陳出一種泰雅族人在認同與生活之中的掙扎、無奈與勇氣。年輕一代的達利,不顧其他族人的反對,無奈地請漢人刺青師傅,將幾乎已經消失的泰雅文面傳統,重新刻畫在臉上,只是為了想要當一位真正的泰雅族人,甚至影響其妻子與孩子,一同回復過往泰雅人的傳統,勇敢地追尋自我的泰雅認同。相對的,與達利互不相識,年近八十,幾乎是最後一位僅存的雅給拉娃,卻是對於當時被父母強迫文面的痛苦記憶深刻,並且對達利文面的看法表達了既憂心又欣慰的矛盾心情。達利與雅給的對比,映照出時代的轉變之中,泰雅人對於文面傳統的矛盾情結,也深刻地呈現出現代與傳統之間的衝突。

導演的敘事手法,交織出泰雅族人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掙扎、無奈與勇氣,而不是一味地只是歌頌年輕的達利如何在現代社會壓力下,毅然決然地充滿著無比勇氣,在臉上烙下永遠的泰雅人標記。導演注意到了耽溺於對傳統流失的控訴,只是當代原住民所想要說的故事之一,並無法述說一個完整的當代泰雅人面對文面傳統時的生活面貌與情緒感受。因此,難能可貴的是,導演將傳統與現代的碰撞或是交融,巧妙地運用一老一少泰雅人在不同時代的境遇,交織出泰雅人面對歷史過程的無奈與勇氣。由此,亦可以見到原住民的影片製作者,並非只是單純地透過影像媒體來傳達某種傳統失落的控訴而已,而是更能進一步思考當代原住民的生活情境,面臨到了什麼問題與現象,因而描繪了一個當代原住民完整的故事樣貌。

《白色追憶錄》

如果說《達利與雅給的對話》是在述說當代原住民的故事,那麼《白色追憶錄》則是企圖拾起歷史的解釋權,述說一段被遺棄在陰暗角落中已久的一段故事──亦即在白色恐怖時期犧牲的早期原住民政治菁英:林瑞昌與高一生等人的故事。

當代台灣的政治氛圍,提起白色恐怖與二二八事件時,其主角仍就多為漢人社會中的歷史,而當時犧牲的原住民菁英的故事則鮮少被人提起,本片即是企圖填補這段白色恐怖歷史中所遺漏的空缺。甚至,在今日的原住民政治運動論述中,多將1980年代開始風起雲湧的原住民正名運動與還我土地運動,視為台灣原住民族政治運動的濫觴,本片也提供另一個思考的角度,將泰雅族人林瑞昌、林昭明、鄒族人高一生、湯守仁等,在白色恐怖中犧牲的原住民政治菁英,視為也許才是台灣原住民族政治運動的先烈,後輩的原住民菁英其實是踩著他們在歷史悲劇中所留下的血腳印而前進。

本片注意到了被遺棄在陰暗角落已久的故事,透過歷史故事的述說,讓更多人能夠看到夾縫中積藏已久的史實,也對於當代的原住民政治運動提供了一個完整的歷史脈絡,證明了台灣原住民族並非到了1980年代才開始與侵犯他們已久的國家相抗衡。陰暗角落裡的悲悽,透過原民台與本片,又重新回到了可見的陽光之下,縱使攤在陽光下的故事仍然存在著歷史的悲哀。

說自己的故事給更多人聽:原住民族電視台

以上三部影片的導演都是在原住民族電視台中任職的優秀原住民媒體人才,且也都在原民台頻道中播放,開始對台灣的社會大眾,述說著夾縫中被忽略的故事,提供了一個「原視界」的世界,夾縫中的世界因而有機會被看到與被理解。原民台成立兩年多來,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也還有許多值得學習與創造的空間,但隨著越來越多原住民媒體人才投入節目的製作,運作也慢慢步上軌道,節目的製播越來越多元,謹慎地一步一步朝著核心的理念前進,亦即期望讓台灣的社會大眾透過原民台節目的原視界觀點,看見一個真實的原世界。

而這三部影片,即是提供了一種原視界,有機會讓觀眾看見一個真實的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