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希‧雅布書卡嫩

從《面對惡靈》到《希‧雅布書卡嫩》

曾宏民

本文原載於南方電子報

從2001年第一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中發表的《面對惡靈》到2007年第四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的《希雅布書卡嫩》整整經過6年才又見到淑蘭的作品,尤其當筆者去年分別收到導演張淑蘭和剪接師黃祈貿陸續要結婚的通知,才發現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也發現當初筆者觀看《希‧雅布書卡嫩》一片初次剪輯完成時的成品至今已歷經三年多的光陰,相信其間許多朋友都是久聞其片名而不見其片,因此本次於「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首次公開發表本片應該為紀錄片界期待已久。由於曾經記錄該片的拍攝與剪輯過程,故筆者對本片充滿許多感觸和期許,更看到從《面對惡靈》到《希‧雅布書卡嫩》所呈現的不僅在影片的拍攝技巧與剪輯呈現上有極大的進步,也看到影片背後作者想法的重大改變與成長,而這份改變與成長不僅呈現是淑蘭本身,同樣也反映在小貿的身上。

 

「面對惡靈」的背後

《面對惡靈》從2001年發表後便持續受邀於各大小影展觀摩或放映,該片從人性尊嚴與生命價值的角度探討蘭嶼老人的現實處境,因題材內容與畫面極具衝擊性與感染力,而淑蘭與「蘭嶼居家關懷協會」許多義工媽媽的真誠付出也感動了許多觀眾。正如該片最初的構想是為了讓「蘭嶼居家關懷協會」獲得更多資源而拍攝的,藉此吸收志工與得到外界金錢、物資的奧援,而該片所達到的效果已超越原本的期待,因為其已不僅僅只是「蘭嶼居家關懷協會」的宣傳片,更以當地人的角色傳達了現代觀念與蘭嶼文化的衝突,反而讓本片在人類學界與紀錄片界得到極高的讚賞。

所以從《面對惡靈》之後,淑蘭成為各界備受寵愛的紀錄片導演,更意外將她推向文化記錄片導演的指標地位。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該片的感染力或議題價值,也與淑蘭自身個性的謙虛、熱忱與努力有關,故而讓許多人均不吝於對她提供幫助與肯定。然而在這種光環之下,淑蘭以身為蘭嶼人的身份用影片對外界發聲,反而直接挑戰族群傳統文化價值,同時引發許多蘭嶼當地人的疑慮。

「在達悟族人傳統觀念中,認為人之所以罹患疾病,是因為遭到惡靈附身。患病者常被視為不祥之人,會為週遭的人帶來厄運。《面對惡靈》一片,所記錄的即是七個六十五歲以上慢性病老人及家人都視疾病為惡靈附身,因此遭到窮困無力照護的家人刻意隔離、自生自滅的情形。」(摘自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主辦《面對惡靈》紀錄片欣賞暨導演座談會影片介紹

如上述的影片介紹,外界將anito與「惡靈」劃下等號,疾病被誤認為「附身」,獨居老人被解釋為家屬遺棄的,雖然該片剪接時已捨棄許多不堪的畫面,但仍舊造成觀眾對蘭嶼迷信、孝順等觀念的誤解,也因此淑蘭對影片的放映採取謹慎的態度,如親自到場說明或篩選放映單位。但是這也透露出如淑蘭這般生澀、單純的紀錄片導演,忽略了影片放映後的結果往往是超過他所能想像的,更非她所能掌控的。

而在蘭嶼卻又面臨另一種情形,2000年底《面對惡靈》完成之初曾至各部落巡迴播放,也在蘭嶼中學播放幾次,不過因為片中部分老人家已經去世,在蘭嶼公開呈現這些已故的身影卻引起家屬或其他人不舒服,故有些長者輾轉透過淑蘭的父親告知淑蘭日後避免放映,從此以後,這部影片便再也沒有在蘭嶼公開播映(除了協會辦理活動時播放給志工看),所以本片在蘭嶼則應另外擺放在「影片定位」、「尊重朋友家屬」與「迴避文化忌諱」的角度思考。該片對淑蘭僅是一種工具,呈現衝突點與意義的堅持將更能發揮影片的影響力來幫助蘭嶼老人,也才是影片的價值,所以在蘭嶼,「蘭嶼居家關懷協會」已是一部比《面對惡靈》更真實的活動式放映機,該片的放映與否已不重要了然而對於外界,則正需要《希‧雅布書卡嫩》來為《面對惡靈》做一個後記或註腳。

「希‧雅布書卡嫩」眼中的老人

早期的淑蘭因求學生活與教會活動讓她與同輩的年輕人一般,屬於蘭嶼文化的生活體驗並不多,當進入蘭嶼衛生所工作後,她的熱情與對蘭嶼現實的感觸讓她積極地幫助族人,但是從「蘭嶼居家關懷協會」的成立到《面對惡靈》的出現雖然感染了許多人,也讓她陷入「為生命努力」和「對文化認知」的矛盾。淑蘭雖然很清楚她並不是遺棄或批評文化的本質,而是尋求傳統文化與人性尊嚴的新平衡關係,然而當中卻始終存在著一個盲點而遭受許多疑慮的目光,因為當時的她未清楚辨識出蘭嶼隱諱的文化邏輯與內斂的情感聯繫,可貴的是她開始學著透過攝影機去體會真正活在蘭嶼傳統文化中的老人們。

同樣記錄著蘭嶼的老人,但《希雅布書卡嫩》中的老人不再是孤獨的,不再充斥著激烈的悲憐情緒,這與淑蘭後續的文化體悟有極大的關連。該片為淑蘭繼《面對惡靈》發表後繼而申請「國家藝術基金會」拍攝計畫補助完成的作品,該片原名為《最後的別宿》,因當時淑蘭對蘭嶼老人的現實處境感到心疼與不捨,所以她便再次記錄蘭嶼老人晚年搬遷到臨時屋生活的故事,而「別宿」一詞正無奈地諷刺著當時她眼中「獨居」的問題該片原譯為「獨居」,後來才修改為「分開居住的小房子」,不過老人在臨時屋的居住與日常安全上的確曾出現一些問題。記得當時為了呈現老人在臨時屋中的孤立無助與環境的惡劣,筆者還跟隨淑蘭特地在颱風來臨前狂風暴雨的時候到搭蓋在村落的邊緣的老人臨時屋進行拍攝,用以營造老人被部落離棄的感覺。

但是隨著她日後靜靜體驗或觀察老人們的居住環境、生活狀況、肢體語言、部落活動、子女為他們蓋小房子及送飯的情形,這些真實的體悟讓「最後的別宿」消失了,老人不再是被社會遺棄的了。所以「希‧雅布書卡嫩」眼中的老人們是隨著蘭嶼的節奏自在生活著,他們並非如同淑蘭早前預設的「獨居」型態等待生命的凋零,而是靜靜地享受著生活中不造成他人困擾的安樂,這也是蘭嶼人的生命哲學,如同老人為淑蘭另外取名為「希‧雅布書卡嫩(沒有飯吃的)」即代表著蘭嶼式內斂而謙遜的祝福之意,即祈禱著淑蘭永遠都有豐富的飯菜可以吃。所以《希雅布書卡嫩》一片便是企圖從日常生活最細碎的「吃東西」來刻畫蘭嶼老人的生活,這也讓本片呈現出不同以往的細膩風格。

從「對生命的悲憐」到「對生活的怡然」

從《面對惡靈》到《希‧雅布書卡嫩》可以看到淑蘭掌鏡時的穩定性、取景都進步很多,如畫面較少晃動且結構較平衡,也懂得拍攝部分空景作為轉場使用,但更重要的是淑蘭並未辜負大家的期許,從拍攝方式、影片節奏、呈現方式的改變表現出她沈潛後在文化深度上更深的體悟與成長。如前面提到的,拍攝的素材是相同的,但兩部片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因為拍攝的人已經改變了。

淑蘭經由拍攝對部落觀察,也重新由老人的生活去體驗蘭嶼的事物,這對她產生兩種影響,其一是她感受到不同的生活態度,對她自己的性格與心境產生重大的影響,其二是她學習到經由文化的內涵去觀察老人。熟知淑蘭的人必定知道她忙碌的生活步調,但是當她拍攝老人時卻必須放慢步調跟隨他們吃東西、休息。雖然是為了親自感受阿媽在臨時屋中真實的生活才到臨時屋中陪阿媽睡覺,結果卻是她那些日子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次,拍片的過程變成真實的生活過程,更反映在影像的平實與韻味上。如她表示「拍片的過程中,那份靜靜的凝視卻是她感受最深的,那份等待的靜態凝視遠勝於我以往想要去急切地獵取某些優美的鏡頭。」 體驗著老人舒適的生活形態,也讓她跳脫可憐他們的制式想法,學習到從老人的生活去體驗蘭嶼文化的價值內涵與生活美感,也開啟了《希‧雅布書卡嫩》的新視野,更是淑蘭學習到從蘭嶼人的角色來看問題的重要突破。

經由拍攝,我進入老人家的生活步調,靜靜的吃、靜靜地睡,靜靜地享受生活中不造成他人困擾的安樂,從這當中,我感受到飲食對蘭嶼文化的意義,因蘭嶼傳統上食物多呈現缺乏的問題,而太優渥的飲食對他們反而是一種負擔,而他們的幸福除了在於子女送餐時所帶來的孝順感受,更重要的是能寧靜地停留在其歸屬的文化位置。所以,我從吃飯的意義漸漸地來展現老人家的生活面向,紀錄他們生活中的怡然與不求什麼的生命感受。摘錄自《希‧雅布書卡嫩》一片結案報告

《希‧雅布書卡嫩》的背後推手

《希‧雅布書卡嫩》從拍攝到今日發表歷經六年的時間,拍攝過程共計累積45捲DV帶,這對後續負責剪輯的小貿著實造成不小的負擔。筆者有幸曾記錄該片從拍攝到剪輯的部分歷程,所以深知本片的完成除了淑蘭之外,也必須提及其幕後的推手剪接師小貿,他從《面對惡靈》到《希‧雅布書卡嫩》總是擔任了一個筆者戲稱為「執行導演」的角色,因為小貿常常替淑蘭處理許多影片呈現的思考。如在《希‧雅布書卡嫩》一片的製作過程中,小貿與淑蘭常共同看毛帶,他更詢問張淑蘭拍攝的感受與原因,為她理出頭緒,更嘗試抓出張淑蘭在影片中想要呈現的感覺,所以他重複觀看毛帶,為淑蘭做筆記,條列出一條條的影片所可能的呈現意圖脈絡讓張淑蘭挑選或修正,這種合作型態也是他們兩人長久培養出來的默契。

因此,本片雖於2003年已初步拍攝完成,在剪接與影片呈現上的思考卻琢磨許久,2003年十月雖因「國家藝術基金會」結案需求完成了本片的第一個版本,本版本為了呈現老人舒緩自在的生活,採取緩慢的影片節奏且無旁白,但主題卻因此模糊了,更未必能為外界所體會,包括筆者與其他試看的朋友也有類似的觀感。因此小貿在回台灣與「全景」的朋友討論後便與淑蘭在2004年四月又重新剪接完成第二個版本,本版本重新建構影片段落,增加旁白、音樂,當時小貿剪接完後曾拿給全景的朋友看,每個人感覺仍然都不一樣,許多人仍然覺得蘭嶼老人很可憐,所以他曾無奈的對筆者說,蘭嶼老人衣著破爛的畫面、粗劣的食物對台灣人而言就等同於可憐,那份真正的蘭嶼閒適之情是很難體會的,而淑蘭也憂慮會造成類似《面對惡靈」的誤解及還有部分問題尚待釐清,因此本片遲遲未公開發表,但這些過程卻看出小貿不停在嘗試中學習,他常說他是透過淑蘭的鏡頭在瞭解蘭嶼,但是他卻更期待能將他的瞭解讓其他人知道,所以他必須跟著淑蘭一起成長才能處理日益複雜的影像思考。而此次「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的作品,正是淑蘭與小貿再進行小規模的修改完成的第三版本,至於後續是否會再出現修正的版本,筆者心想只要仍有疑慮,淑蘭與小貿仍會嘗試吧。

後話

三年後,筆者再次觀看《希‧雅布書卡嫩》一片,但片中的三位阿媽卻均已相繼去世了,但那充滿著皺紋的臉龐,悠閒的在路邊田地間打盹,那種自然的美感真的讓人很舒服,也更深刻地感受到淑蘭所體會到的是什麼了,所以本短文並不想做什麼影片分析,而只是想要講一個如本片一般在蘭嶼真實生活的故事而已。淑蘭常說,因為他是女孩子,所以他沒辦法去拍海、拍大船,但是卻給她更多的機會去拍蘭嶼老人的世界,我們也才有機會看到蘭嶼除了大船的勇士們之外,屬於蘭嶼阿媽的女性故事,也為她們帶來更多外界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