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畢摩紀

觀《畢摩紀》

劉紹華
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我第一次看到楊蕊這部《畢摩紀》,是在2006年紐約的瑪格麗特˙米德紀錄片影展,看到影展的宣傳時,很興奮,感覺像是四川大涼山裡神祕的畢摩要到紐約來了,這和當初彝族朋友們覺得我從紐約的高樓大廈跑到大涼山的驚喜一樣。這種感覺,是因為大涼山的世界和我們熟悉的世界太不一樣了。這不是說,彝族與外界沒有溝通,而是彝族的文化特色就在於,即使在物質已逐步進入現代化的階段,他們到現在,還活在以畢摩為主要核心的信仰世紀裡,程度之深令人嘆為觀止。

也因為如此,畢摩儀式的複雜深邃、大涼山的高山環境、彝族身著披氈的造型、與彝族的特殊歷史,讓許多接觸彝族的外人,一開始就會出現神秘異文化帶來的衝擊。這樣的感觸,很明顯地在楊蕊的影片中流露出來,所以她將影片拍得很美,很典型,我在電影院看的時候,是我才從一年的大涼山田野研究中回到紐約不久,看她的影片時,尤其是影片中經常可見彝族隨地而臥的畫面,讓我出現了「鄉愁」的感覺,她很成功地把彝族給人的第一印象表現了出來,那是一種很美的對文化的感知力量。但我終究是個研究者,在「鄉愁」之外,也會以理性分析的角度來看這部片,因為它太美了,很多解釋說明好像就被當作贅言而捨棄了,所以觀眾可能會覺得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站在一個彝族社會研究者的立場,我就捨我其誰提供觀眾一些脈絡說明,協助各位在美學之外更能進一步靠近畢摩。

大涼山位於四川西南角靠近雲南高山區,大涼山的彝族自稱「諾蘇」,他們和雲南小涼山以外的彝族、以及貴州等地的彝族很不一樣,基本上他們並不認定彼此是同一族,之所以都會稱作「彝族」,這是一九五〇年代中國政府進行少數民族識別分類的強制結果。大涼山的彝族人口大約一百八十萬,主要集中在幾個核心縣,在這幾個縣裡,除了縣城以外,農村裡彝族的人口比例幾乎都是99%以上。《畢摩紀》片中沒有說明是在涼山的哪個地區拍攝的,但根據片中人物的對話,我想拍攝的地點是在涼山州的美姑縣,那裡是屬於涼山的核心區域,也是畢摩最多的區域,一個縣就有將近七千名畢摩,占全縣男性人口的8%。在涼山的彝族核心區裡,彝語是唯一的通用語言,漢化程度很低。

畢摩在彝語裡的意思是,「畢」是唸誦經文、執行儀式的意思,「摩」是具有知識的人,這說明畢摩的文化角色,彝族是有自己文字與經書的民族,但在過去,只有畢摩才掌有這種能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當畢摩,原則上,畢摩是世傳的男性,也只有幾種姓氏的家支才傳成畢摩這種角色。影片結束的畫面,是一個老畢摩在做完儀式返家的路途中,告訴他的徒弟關於畢摩來源的典故,說明畢摩的始祖「阿蘇拉則」死後如何將他的技藝與法器傳授給不同姓氏的徒弟,所以後世只有幾個姓氏的人才會繼承畢摩的志業。畢摩的技藝是不外傳的,只傳給自己的徒弟。畢摩的養成,一般是從小就開始,父執輩的畢摩帶領傳承的小徒弟,用口傳的方式教徒弟背誦經文咒語,然後也教徒弟識字、讀經書。記憶是畢摩傳承最重要的方式。

彝族的生老病死都離不開畢摩儀式。在彝族核心區的農村裡,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畢摩儀式在舉行。出門返家要做儀式,生病看了醫生也還是要做儀式,運氣不好要做儀式,花開花落也要做儀式,逢年過節婚喪喜慶更別說了。我在大涼山農村裡生活的那一年,剛開始很新鮮,每天晚上都趕著參加不同的畢摩儀式,也被迫從一個素食者變回肉食者,因為參加了儀式就得吃犧牲的肉,後來實在受不了了,發現儀式太多了,每天都有,跟吃飯一樣頻繁。

畢摩所從事的不同層次、類型與大小的儀式活動一共有268種,儀式經書十幾萬卷,畢摩儀式會看情況使用用草編成的、或泥塑的人偶與鬼偶,還有其他的各式各樣的法器,儀式進行的時間,短則幾個小時,長則一星期甚至十天。

《畢摩紀》主要拍攝三個畢摩的角色:即招魂畢摩、咒人畢摩、及村官畢摩。這樣的分類只是導演為了強調三個畢摩不同的角色與法力專長,而不是說畢摩是這樣分類的。原則上,所有的畢摩都會做招魂儀式,招魂是最基本的儀式動作,而咒人儀式則是非常特定的儀式,並非所有的畢摩都會做或者願意做,因為這樣的咒人法力,有些畢摩認為不利人也不利己。而所謂的村官畢摩,指的是那一位畢摩也當上共黨支部的書記,這說明畢摩只是一種傳統的社會角色,和他會在現代生活中擔任何種其他角色,並沒有什麼衝突。

能夠執行哪一種儀式,端視畢摩個人的技藝、法力、與人格,所以才會有所謂的大畢摩或小畢摩,指的就是畢摩的威望大小,而非年紀大小。一般的小病或困難,大部分的畢摩都可以處理,但是複雜一點的問題就要特別挑選畢摩了。影片中吉克家族慎重討論「送祖靈」儀式要找哪一個畢摩,就是因為這是最大最重要的儀式,甚至可能要幾十年才會舉行一次的儀式,活動長達七天至十天,所有的家族後代都要到場才行,需要幾個畢摩一起合作才能完成,但是主祭的畢摩是最重要的角色。這種主祭儀式不是每個畢摩都能做,也不一定年紀大的畢摩就比較會做。完全看畢摩的功力與人格而定。

所以,基本上,畢摩是一種自然領袖,雖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傳承,但當上畢摩並不保證一輩子就會受人敬重,畢摩必須很努力、很敬業、儀式必須很有效力才能維持受人敬重的地位。因此,畢摩研究的彝族學者多認為,畢摩是彝族文化的主要傳承者、也是彝族中最重要的傳統知識份子、以及彝族的精神價值代表者。在我眼裡,畢摩可能是當前中國社會中最敬業的一種職業了。畢摩不能挑選儀式主人,而是主人挑選畢摩,畢摩也不能對富人或窮人有大小眼,經常得翻山越嶺走路或騎馬到主人家做儀式,在作法的時候,即使是幾天幾夜的儀式,也經常不能進食、不能睡覺、 不能上廁所,我看過幾次三天三夜的儀式,都是年紀很大的畢摩在作儀式,其中一位大畢摩已經76歲了,我倒下很多次,累到不行,但每次我爬起來的時候,看到那個老畢摩還在繼續念念有詞、編草偶、削竹枝要在泥土地上插成一個驅鬼擋鬼的陣仗,我實在是佩服到不行。

畢摩及其儀式是最顯著的彝族傳統文化,也因為如此,一九五〇年代至一九八〇年代改革開放前,畢摩也成為共產黨打擊最力的彝族傳統文化之一,在那個困難的年代裡,功力與名聲愈好的畢摩,受到的打擊也愈大。現在,中國開放了,畢摩也翻身了,涼山彝族的知識份子甚至將畢摩當作彝族的族群認同代表,向中國政府申請畢摩成為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項目,這也是影片中村官畢摩提及「畢摩文化村」的背景。其實,不論畢摩有沒有受到國家或是國際的肯定注目,在涼山彝族的日常生活中,畢摩就是他們生活中重要但也是稀鬆平常的一部份,雖然畢摩的法力與人格受人尊崇,但是畢摩一樣隨地而臥,一樣吃洋芋,一樣吃飯睡覺生病傷生活的腦筋。這些在影片中也表現出來。我希望大家能同時看到畢摩的特殊與平凡,然後也和我一樣,喜歡這部《畢摩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