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山裡的微光

重建生活的溫和控訴:馬躍比吼《山裡的微光》

劉美妤

一場世紀災難,總會在發生的當下引起整個國家社會、乃至全球注目,各界援助湧入災區。然而災難過去一個月後,主流媒體就遺忘了它。三個月後,多數非災區的人們也同樣遺忘了。通常這時才是災難的開始,硬體重建過程中大量的工程需求帶來災難經濟,誠如Naomi Klein所謂「震撼治療」,災區成為一片洗白的石板,任政府和財團塗改它的模樣。

兩年前,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位於山區的原鄉各族部落首當其衝。風災過後一個月,高雄那瑪夏的不少災民紛紛從山下的營區返鄉重建,馬躍.比吼在這個時間點開始跟隨進入達卡努瓦村拍攝《山裡的微光》。《山裡的微光》在八八風災屆滿兩週年時發表,加上周美青身為此片贊助者至善基金會原鄉活泉計畫的認養人之一、出席首映會,引起媒體關注然而這卻也帶出相當程度的荒謬,因為幾天後,她的丈夫馬英九再一次前往屏東禮納里永久屋,說出「有如普羅旺斯」的驚人之語,令許多災民和關心者大為不滿。

莫拉克災後重建條例引進民間團體總攬重建工程,而部分慈善團體如慈濟徹底漠視災區原民文化與自力重建的要求,甚至從中央到災區各縣市政府皆一味迎合慈濟,一起以優勢資源「重塑」原鄉文化景觀。像《山裡的微光》所攝的達卡努瓦村重建工作者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在政府和大慈善團體的計畫藍圖裡──他們偏好快速蓋所謂永久屋(即使大愛村永久屋兩年不到就已破洞漏水),把居民遷下山,讓山「休養生息」,以便將來不需要再修路再撤村,徹底忽略各部落的獨特文化、家園與農業,以及水土的破壞根本不是來自這些原住民。

是那樣深沈的黑暗,圍繞著這支紀錄片捕捉下的微光,才顯得這點微光令人心痛地珍貴。《山裡的微光》裡的主要敘事者、達卡努瓦工作站站長阿布娪是返鄉參與重建的達卡努瓦部落Kanakanavu族人,這支在官方分類上被誤歸入鄒族、因殖民政策而多說布農語的原住民族僅四百多人,他們的名字下了山就幾乎不再存在,小小的願望是希望世人知道Kanakanavu就是Kanakanavu。阿布娪和她的夥伴們致力於重建族人生活的樣貌,更努力尋回瀕危的傳統文化。馬躍比吼去年作品《Kanakanavu的守候》即開始談這個在那瑪夏深山中的孤島村落,族人們如何在災後回到山上,展開各方面的重建。

延續到《山裡的微光》裡,我們看見小米田從播種到收割、看見男子聚會所Cakuru裡的儀式和文化空間「女窩」如何活動。阿布娪說「在社會談文化復建時,Kanakanavu不是被看見的,不是能復建的。」他們卻在萬般艱難下展開這漫長的工作,把老人家的智慧找回來、把祭儀、語言和作物找回來,展現了在地豐富的生命力。更有許多容易被忽略的重要環節,阿布娪找到朋友率醫療團隊上山為老人家做視力檢查,有一位阿嬤拿到眼鏡戴上後驚嘆:原來山是這麼的綠

贊助拍片計畫的至善基金會參與重建的方式重於陪伴,協助部落工作者進行比硬體建設難上百倍的生活重建,雖過程中也難免疲勞與衝突,這種方式終究是真正強調了災民之於重建的主體性。

馬躍.比吼拍片過程中,每一次往返,都是政府災後重建延宕的切身體驗。你在片中看見山河大片崩壞的模樣,都是現況──政府修好了觀光要道阿里山公路後就撒手不管,其他的災區山路,風景凍結在莫拉克橫掃過台的那一幕,每分每秒都在提醒災民失去親友的傷痛。那瑪夏、桃源兩鄉的道路至今嚴重不便,往那瑪夏的路是河床上架起的臨時便道,往桃源的路更直接走在河床上,大雨一來就徹底中斷,兩鄉各部落都有不少人因延誤就醫而去世。阿布娪一再撥出最不想打的電話,一次次訂來愛心棺木,送別一個個比她年輕的靈魂。不只道路,民生用水也都是各家各戶自己攀上陡坡接水管、引山泉水用,「光是接水管,我就可以再獨立剪一支片出來。」馬躍說。每個問題都如此重大,《山裡的微光》於是呈現著重建工作裡的諸多面向,像重建工作者的日記,以阿布娪每週在廣播電台溫柔的聲音貫串。

從至善基金會支援部落青年的重建角度再反觀慈濟施恩式的重建,是在所謂慈善和謙卑之間的抗衡關係。「我不欣賞那種愛人的方式。」馬躍簡單坦承,「慈濟不上山、不與災民對話,只與外界對話。他們建設硬體,那麼族群呢文化呢?心靈呢?政府至今沒有重建南沙魯國小(民族國小),大人為了孩子就學方便只得下山,這是非常高明的滅族政策。不在原鄉,怎麼做河祭?」他說,河祭獨一無二,其他民族崇拜山、海,唯有Kanakanavu與河流對話。這條河是楠梓仙溪上游達卡努瓦溪,別無分號。「在永久屋,各個族群混在一起,而且沒有祭典。族群融合的意思就是被消滅,少數就是被『融合掉』的。」馬躍這麼看待所謂族群融合。

《山裡的微光》在敘事技巧上沒有什麼花俏,僅是滴漏般地緩緩流出重建的日子裡阿布娪的所做、所見、所思,但這樣的傷痛與無奈都太真實,多數人看這部紀錄片無法不掉淚。馬躍沒在《山裡的微光》中呈現重建過程裡各方──包括部落內部族人之間、以及和外援者之間的意見衝突。最消耗重建工作者的其實是這一環。可以理解地,如果放進這部份,也得獨立剪另一支片了。《山裡的微光》以其溫柔的調性感動觀眾,這支片並不僅是珍貴的重建影像記錄、是不帶怒罵的控訴,也同時具有功能性,無論是實際的募款,或是讓大眾認識Kanakanavu的文化。

官商/慈善團體勾結的假重建有多荒謬,回家的路就有多長。「家」的意義從不只是房屋,而是家人、族人、生活、田園、部落、文化、認同。重建的路上,所有災民自發的思考、討論、行動,形成了這點小小的、溫暖的光芒,雖然微弱,卻足以使大家無依的心靈多一份力量。但願這點微光被大眾看見了以後,能燃起更多燭火,加入這項漫長而艱辛的軟性重建工程。一場災難的試煉,不只針對災區的族人,也是全台灣眾人如何理解多元文化、擔負社會責任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