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2003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

聞天祥
知名影評人

轉載自世界電影雜誌2003年9月號(417期)

由身兼紀錄片導演與人類學學者雙重身分的胡台麗所掌舵的「民族誌影展」,是個兩年舉辦一次的專題性影展。2001年首屆舉辦時,雖然遇到風災而被迫變更場地舉辦,卻反而因禍得福,得到相當的迴響,並與隔年舉辦的「紀錄片雙年展」,正好形成交錯輪流灌溉台灣紀錄片觀影土壤的重要影像文化活動。

訂於10月3日到7日舉辦的「2003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今年的主題是「遷徙故事」。「遷徙」是台灣島上各族群相當普遍的經驗,從山地到平地、從海邊到平原、從鄉下到都會、從南部到北部,都是許多先民的命運。然而這也幾乎是全人類的共通經驗。人們常因戰爭、經濟、城市文明等誘因,或受政治、社會變遷、生態適應等因素影響,被迫或出於自願地離開家鄉,遠走外地。每種遷徙皆呈現不同的發展形貌與獨特的歷史經驗,而本屆「民族誌影展」則非常清晰地透過「回顧專題」、「遷徙故事-國外篇」、「遷徙故事-國內篇」等不同專題,來比較歷史與當下、國內與國外的遷徙經驗。

其中,「回顧專題」的重頭戲首推法國真實電影大師尚.胡許(Jean Rouch)三部五、六〇年代的作品。尚.胡許早期在非洲拍攝了許多作品,這次放映的《我是黑人》(Moi, un Noir)、《非洲虎》(Jaguar)、《癲狂仙師》(Les Maitres Fous),主要在探討西非當時因殖民的歷史因素,港口城市的興起,經濟、就業等誘因,造成人口移動的現象。尚.胡許除了關注人們對當下社會現實的反應;也以介入性、虛構性質、即興演出與創意旁白的手法來表現。胡許絕大多數的作品都由自己標明為「民族學誌的劇情片」(Ethnographic fiction),代表他們自成一個新的類型。尚.胡許雖然在電影史上大名鼎鼎,但過去台灣大概只能看到他的《夏日紀事》等少數電影,所以值得把握這個機會親炙這位民族誌電影大師。

另外,《牧草》(Grass:A Nation’s Battle for Life)這部1925年的作品也是難得的經典,瑪利安.古柏(Merian Cooper)與恩尼斯.修薩克(Ernest Schoedsack)兩位導演、編劇兼製片人,日後以創造《金剛》這部古典恐怖片而聞名,但他們早年其實身兼探險家與電影工作者(也難怪《金剛》的故事與探險有關),《牧草》就是這兩種身分的具體實踐,影片紀錄了5萬名巴提亞裏族人帶著50萬頭牲畜,經過48天艱苦跋涉,終於找到牧草的經過。本片雖然條理有點雜亂,但十分吸引人;尤其在紀錄的壯麗與畫面的震撼上,甚至超過《北方的南努克》(不過在人性關注上,《北》片還是略勝一籌)。

《鄂倫春族》則是來自大陸「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片」中的傑出代表作,導演是楊光海。紀錄了居於中國東北大興安嶺的鄂倫春族四季遷徙的狩獵生活與獨特的文化習俗。

在「遷徙故事-國外篇」中,《尋找雅各》(Jakub)是一部形式很獨特的作品,導演透過眾人之口來談論雅各這個人,幾乎每個說法都有歧異、甚至彼此扞格。美麗的黑白影像,從眾多的臉部特寫中,拼貼出移民的歷史與故事,卻又有股超現實般的魅力,流竄在言語與皺紋之間。《嘻哈戰爭》(Droppin’ Lyrics)則是藉由一個日裔美籍的嘻哈歌手的創作和演唱,來探討移民既想了解祖國、又急於尋求移居國認同的心理衝突,尤其這兩國六十年前還是死對頭,後人有必要承繼歷史與民族的傷痛記憶嗎?

而中國大陸也有兩部以雲南為背景的佳作。《阿魯兄弟》紀錄了風景如畫的雲南梯田區,然而風景並不能餬口,生長在這裡的百姓因為人口增加但土地不增,而陷入糧食缺乏的窘境。然而這些務農人家並沒來得及趕上外界的轉變,抱著希望到外地作苦力,想要賺錢改善家庭經濟的夢想,往往被冷血的黑道老闆和把他們拋在後頭的城市經濟給破滅。他們連在城市裡找工打,都因為沒有「暫住證」而走投無路,為什麼在自己的國家土地上還需要「暫住證」這玩意,讓我難以想像!在議題上有稍許類似的《學生村》則是以一個白雲繚繞、名叫「天登」的地方為背景,由於山高谷深、路途遙遠,這裡的白族、僳僳族小孩無法每天往返學校,於是父母便在學校附近坡地上搭建可供食宿的小木屋,形成有三百多位小村民的學生村,老師幫忙管理,但學生自己照料生活起居。這部作品生動地紀錄了學生的作息、水旱的痛苦、甚至老師自身的困境都沒放過。只不過不時出現過度設計性的視角,讓我不禁懷疑這部看來有著動人魅力的作品,是否有太多人為的手痕?

「遷徙故事-台灣篇」中,吳米森的《月球學園》有點「四兩撥千金」地玩弄著紀錄片的虛實罩門,利用結構的錯置,牽起兩位老人的記憶與鄉愁:一個是自稱「長江一號」、並強調情報員必須要有多重技術(包括換性、變裝)的裁縫師傅,一個是留著馬尾(起初是為大陸的母親守孝,後來在旁人讚美很帥的聲音中繼續留)學台語好唱卡拉OK的朱爺爺。兩個相對於現實有如外星人,或者現實對他們而言有如月球,卻在令人發噱的敘事裡,淡淡道出歷史與個人的鄉愁,記憶與真實的抵觸。《來去大陳》則是原住民導演馬躍.比吼去看大陳人的特殊遷徙經驗,他們的祖先從浙江沿海遷徙到大陳島,接著又來到台灣成為反共義士,之後卻又一個個跳船到美國當餐廳主廚和老闆。是生性冒險呢?還是歷史作弄?影片從返鄉(大陸)和落地生根(美國)不同的方向,交錯進行,堪稱是馬耀.比吼至今最龐大複雜的作品。

由於開放外勞、以及外籍新娘與日增多,台灣人與東南亞族群的相處、階級問題,也逐步浮出檯面,但積極去瞭解與解決的人,則有如鳳毛麟角。《我的強娜威》紀錄了「知名」的腦性痲痺患者黃乃輝在娶了小他20歲的柬埔寨新娘強娜威後,所發生的問題。影片主要聚焦在黃乃輝與外籍妻子回娘家拜訪前後,因為經濟問題、文化差異的衝突,讓兩人的關係愈形火爆,爭執不斷。外籍新娘願意離鄉背井嫁來台灣的經濟理由,本就不辯自明,但真的結為夫妻後,能否放下疑慮芥蒂真誠以待,尤其丈夫又擔心自己的經濟、年齡、生理條件逐步消減時,妻子則惱怒他對自己的不信任與生活的枯燥寂寥,都不是一部紀錄片可以解決或提供答案的。雖然我不是很喜歡本片過度指導性的旁白風格,也認為紀錄還有繼續的必要才算完備,但本片對於某些問題癥結的提出,仍然有其獨特意義。紀錄片老將李道明的《離鄉背井去打工》則紀錄了1998年桃園一家電子公司倒閉後,失去工作的五位泰勞參與失業勞工自救抗爭的經過;影片並隨著三位被遣返回國的泰勞,一探泰國經濟與社會狀況。台灣目前有超過15萬名的泰勞(約佔所有外勞的二分之一),然而做為泰國貧窮地區人民最嚮往的工作地點,我們似乎從未關注過這些外籍勞工的基本權益,他們付了大筆的仲介費才能來台工作,卻無法免於被台灣老闆惡性倒閉、雪上加霜的厄運!近期一些虐待外勞的案件在媒體大量曝光,也警惕著我們需要更進一步理解外勞在台灣的處境與基本人權的尊重。

這個單元裡被選為閉幕片之一的《縣道184之東--交工樂隊菸樓唱歌》紀錄了曾在金曲獎大放異彩的「交工樂隊」在屏東美濃菸樓中錄音的情形,以及他們在家鄉的生活與工作;並藉此一窺台灣農村青年遷徙回鄉的處境,與外籍新娘遠嫁來台的心境。對比了本土與海外的兩種遷徙經驗。

除了這些遷徙故事外,「民族誌影展」還有一個類似世界大觀的「新視窗」單元,則是國內外近年(2001-2003)完成的優異文化性記錄影片,這些文化內涵多元、表現形式特殊的影片,更豐富了影展的內容。

其中包括有台灣作品《森林之夢》,導演李靖惠在九二一地震後,深入南投縣鹿谷鄉的內湖國小,紀錄他們面臨無法原地重建校園,想遷到森林裡蓋一座生態小學的夢想逐漸浮現,但是台大代管的實驗林地卻難以取得,一波三折的經過。學術單位與在地民間的衝突,知識份子的倨傲及政治力的刻意介入,對比國小師生的夢想,竟也顯得諷刺了起來。其他的台灣作品還有《月亮的眼淚》、《光影中的旋律》等。

國外作品中,法國《給死者的信》(Letter To The Dead)紀錄了巴布亞新幾內亞人對死亡的觀念以及他們企盼神在千禧年降臨的心情。德國片《杜卡的困境》(Duka’s Dilemma)則描繪了非洲伊索比亞南部的哈瑪族「一夫多妻制」為女性帶來的痛苦。澳洲的《媒體游牧民》(Media Nomads)探討的是原住民與媒體的主客關係。美國的《爹爹與爸爸》(Daddy & Papa)則是透過同性戀領養小孩所組成的特殊家庭型態,對傳統家庭定義所造成的影響及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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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用心用力 鑄造和平時代的新世界──2003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遷徙故事-島外篇」影片評介

謝世忠
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

轉載自文化視窗2003年9月號(第55期)

楔子

「安土重遷」或許只是中國漢人的觀念傳統,也或許是全體人類甚至所有哺乳類動物的領域本能。換句話說,我家我土供給我最大的安全與福祉期望。然而,家鄉本國往往因時空或環境的意外變動,造成了個體被推往異地或不得不選擇離開的景況。拉高視野,顯微鏡照,吾人可發現特定族裔、社群、家庭、或個人,就常常在走進走出,離鄉念鄉。情捨難分之餘,令人稍感窩心者,就是世界多能納我。心力即使早已交瘁,生存希望之光依然燃耀在彼處。

2003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入選的與遷徙主題相關的台灣以外八部影片,就溫馨兼帶犀利地直接間接告知上述情事。欣賞它們,心底時而靜沉,又時而騰翻。進入情境,閱讀其中的每一人每一物,熟悉之後,跑出來書寫,妳(你)會發現自己正在穿越界域的脈途上,理解一份遷徙之路的全新價值。

場景非漢中國

兩部中國來的片子,一是《學生村》,一是《阿魯兄弟》,前者是白族、僳僳族的故事,後者則敘述了三位哈尼族兄弟及其家人族人煎熬生活的經過。兩片都以非漢少數民族為主題,足見「移動」個人或群體,以求更有利生機,在當今中國邊地省縣甚為普遍。

美國中西部的大學城每逢暑寒假學生離校,全城即如空域,待假期結束,鎮街四處才又熱鬧。與此類似者,中國雲南大理白族自治州的天登村,每遇學期之中,則全村成了鄰近區域第一大村,因小學生們均由父母從大老遠居家地送來建屋住宿。家長離去後,校長老師成了村中「頭人」,學生們則化為「村民」,在此唸書,教師盡心,孩子盡力,又要顧及生活點滴,書本與找水找吃,共為大家重要的任務。

幾年的學校生涯,學生定期遷來復再移走,以迄結業。少年村子成了容接場域,不僅連結了高山峻嶺間的區塊感情,也顯現出以知識的教與學,來統合多族裔國家的積極目的。

相對於《學生村》的堅毅祥和,《阿魯兄弟》則道出人間慘狀。觀眾會憤慨不平,因為中國內地的騙子惡徒,盡是吃喝少數民族血肉,使得離家討生的主角人物長期人生無望。問題仍不知解答何處,只是攝製影片的道德勇氣,終能充當哈尼流浪者的心頭依歸。他們逃回又不敢返家,覓不著工作,一切暗淡,所幸今天影片的出映,已使世界看到了不幸,咸信援手將至,而那一天就是溫暖人間容接悲苦者的時刻。

場景東西方

影展選映兩部日本人與西方關係的片子,的確點到了近現代東西方遭逢的核心方向。《綠茶與櫻桃》(Green Tea and Cherry Ripe)一片,述及幾則二次大戰後嫁為駐日澳洲軍人妻,繼之隨夫調回而離鄉的日本女人故事。半個世紀之間,有的堅持日語,有的則英語順口;有的念鄉不斷,有的極力適應;有的夫妻鶼鰈,有的離異自立;有的內斂禮佛,有的社交活潑;有的淚洗追憶,有的則喜悅今日。她們見證了自己的人生變遷,也啟動了下一代的跨文化認同擇選挑戰之門。

《嘻哈戰爭》(Droppin’ Lyrics)一片,談的雖是美國場域,卻可視作上片接續觀察的典例。年輕的日裔美人Hiphop流行樂者,以田野、讀史、沉思、及創作策略,在樂曲中唱出戰爭、人權、認同、和平、愛國等的新意涵。片中主角侃談自我以日本血源身份,在文化交錯併置之世界各地移動的心情,充份展現了新世代豁達的全球化價值。

相較於日本人的遷移經驗,《從鴉片到菊花》(From Opium To Chrysanthemum)片中的泰國北部山區 Hmong 族(中國稱為苗族,惟Hmong人並不喜用該稱),是另一有異有同的例子。村中頭人勞通 (Lao Tong) 三十年由青壯到老者,帶領族人走過越寮戰爭、泰國剿共、世界反毒、健康失調、生計再生、人口流失、社會歧視、及新和平時代等的內外激烈衝擊和巨大環境變動。他的堅毅勇氣、豐富感情、以及宅心仁厚,讓村民充分安心,也使移至美國的家人親戚念之不忘。今日的和平,為全村注入了揚棄毒品的意志,而東西世界的人心相連,更使萬里間的祝福力道,天天加強。就是這份福祝,不論是Hmong族還是日本人,旅外的族人及其後代,均能於新世界努力生活,而新一代的主體思想行動(如hiphop的大聲唱出和Hmong族大女孩的立志服務白宮),更令人眼光久久注目。

場景歐亞

庫德族 (Kurds) 在俄國、土耳其、伊拉克三國間的顛沛流離故事,人人皆知,反抗與逃難成了族人生活常態。《沈默之歌》(Silent Song)一片的主人翁,是來自伊拉克的英國愛丁堡庫德移民,他是歌唱藝術家,經與朋友的心神交流,唱作了一首名為”Silent Song”的歌。他認為此曲永遠孤寂,因此,畫面上出現的,永遠是單一歌者對著空蕩劇廳獨白,一切均是無圖無色。無聲之歌象徵對自我族群未來的不知不解。全數空白的聲嘶獨唱,就是最淒厲的控訴。移到靜悄悄的蘇格蘭,陰颼冷風夾織古老澤色,有效地呈現出難民歌唱作曲家,無力實又有力的抗爭生命。

敘述東塞爾維亞小村故事的《消逝的村落》(Vanishing)是影片編製者主動求訴的一項悲劇。都會化工業化的結果,農村青年跑光,家庭外移,整體人口銳減。本片中的前南斯拉夫小村,只剩一位小女孩上學。十幾分鐘的片子,但見女孩穿過老人們古舊農牧工作的片斷。老臉老身滿村,小孩走到屋盡之際,突現一位入時年輕女子,那是老師,也是全片老又老以及漫走女孩之外的唯一青春力量。

農村果真無望?也許只是希望轉移罷了。就和庫德樂者之例一樣,民族不是無望,只是希望可能在將來很久之後,農村居民移入都市尋求希望,那是一種勵鍊,再次的客觀環境加上人心的雙重深刻變動,就可能村子之光再現,大家陸續回流。總是有地方在容接移民,那是世界之胸襟,也是人們準備重生之地。

《尋找雅各》(Jakub)一片講盧森納(Ruthenians)群體在過去一百年,糾葛於烏克蘭、羅馬尼亞、捷克-斯洛伐克、德國、及俄羅斯等民族國家認同間的難題。他們被征服、被統治、被命名、被捨棄、或被轉置,自我深處底層長期徬徨,出口難覓。直至今日望見內在心屬的捷克自立自強,未來希望方又拾回。

故園新家

影展的片子帶領我們走入各地主角人物的世界。《學生村》的孩子年年進駐,新家社區成了超乎家庭小社會的「大世界」。「大世界」見證了學生的勤奮求知,也盡數師生在貧困中的無比生活韌力。學期的長居型「從家遷來」一事,對小小村民而言,顯然深具人格養成意義。阿魯兄弟四處游離,離家謀生被騙被害,各地皆惡。故園回不得,新家也望無影。中國竟是如此,理應自慚,幸有導演團隊仗義行俠,好片出道,苦命人終得運。哈尼青年新的安全棲身地,在未來的國際關懷下,定能現身。澳洲和美國與日本結緣,從敵轉友,從「監管」變為夫妻,也從不知化成相知。日裔妻子對澳洲人與在地感情的正面建置,過去五十年中,足見成功。就因如此,才使這群來自異鄉的女性,得以平靜生活,喜壽長命。在此一基礎下,念鄉日本,更形溫馨珍貴。年輕Hiphop樂者的反思自我,美國提供了他充分空間,自由與自在,日美交流,創意中推崇和平,新家園的容接功勞值得肯定。Hmong族移外者最具自信,不僅努力走向政壇,新世界的光明更給與在鄉族人家人充分信心,大家一起脫毒重生,老家新家連線合作,建構新和平時代。

庫德樂者、塞爾維亞小村、和盧森納人悲情較多。情勢也許真的艱難,但無聲之歌實已聲大傳世,妳(你)知我知,大家都聽到了,同情之心厚厚積累,來日可用。小村小女孩一人用功,情況特殊。但老人校工用心敲鐘,美麗老師準時上班,加上村人各正盡其所司耕種牧養,大家活力仍足,不怕倒台。都市接納了大批外來者,但它不一定永遠如此,轉眼間再移出之例,也常常發生。”Vanishing”題標震撼,卻剛好也是「希望在將來」的反向刺激活力。至於國家與民族認同的問題,大家愈講愈公開,世界援手正在湧至,盧森納人的家園沒有理由不見歡笑。

結束語

影片自然都有一主題,今年的民族誌影展中,與遷徙相關的外國影片,有喜有悲,有樂有苦,有長史相伴有今日當下。遷徙類型繁多,但無一不與人們「安土重遷」原性相違。換句話說,凡遷動自己身體離開老家,必會淚汗隨來。不捨在即,來日如何又不知,當事者情堪心碎,不難想像。只是,離開終成事實。有的定型平穩(如天登小學的來去學生);有的難見希望,但見堅持(如阿魯夫妻);有的追憶哭哭笑笑,卻也甘甜味美(如澳洲日裔妻子);有的信心十足,直搗歷史化政治核心(如美國日裔Hiphop樂手);有的正在亞美間拴起祝福之線(如泰北Hmong族頭人及其家人族人);有的寄望西北歐的冷靜(如庫德族silent song唱者);有的僅存小孩一人,也努力不懈(如塞爾維亞小村);有的則集體追求自我認同,永志不餒(如盧森納人)。故事的重點就是,遷出去,一定有地方收容(即是我所稱的「容接」),而收容處往往變成新家園。中國要加油,請多提供落難人落腳處!新家園若能美麗,老家鄉也較有意象中及事實上同等美麗的機會。而這也是新和平時代的真諦。大家同在地球上,用心用力織成有情有義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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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移動是故事的開始與結束──2003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遷徙故事-國外篇」影片評介

王嵩山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人類學組副研究員

轉載自文化視窗2003年9月號(第55期)

移動與遷徙有無數的理由。或因追逐工作、或因結婚成親、或因連天兵燹,或僅僅是因為流浪。移動與遷徙不止於單向的、或固定型態的。人的移動與遷徙有永不回頭的斷然,有近鄉情怯的歸來,也有藕斷絲連的來回。人生許多故事的肇始與結束,都因移動與遷徙開展各種可能。

人們外出工作,可以有多少收穫?是不是可以全身而退、平安回家?其實是不可預期的。臺灣是泰國貧窮地區人民嚮往的工作地點,目前泰國籍勞工高達十五萬餘人。泰勞來臺打工的美夢即使能夠達成,卻往往要付出許多代價。李道明的影片《離鄉背井去打工》,紀錄一九九八年桃園大溪「擎揚電子公司」倒閉關廠後,失去工作的五位泰勞參與失業勞工自救抗爭的經過。由於外籍勞工是靠借錢付高額仲介費才能來臺工作,「擎揚電子公司」積欠他們薪資與每月代為扣繳之儲蓄金,他們的生活頓時陷入窘境。有沒有追討到公道,不是影片的主旨。三位被遣返回國的泰勞,映照不富裕的泰國經濟社會,還是要去打工吧,不管是去日本、瑞士,還是再去臺灣。

臺灣的島內移民、工作與家園的營造,說的是不同的故事。祖居地在東部的阿美人來到希望無窮的臺北,成家立業是一個單純的期盼。他們在城市與城市之間的灰色地帶,汐止新臺五線和北二高交會處,建立的家園稱為「花東新村」。無水、無電、無礙,但希望生活有一點美好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曹文傑的《想要有個家:城市邊緣部落》短片,沉重的呈現,幾年過去了,「花東新村」的阿美人夢想依舊遙遠,又再度被迫搬遷。家在小小畫家畫在紙上,虛幻的成分多過於真實。阿美人在離鄉幾百里的土地上,親子就著卡拉OK,字正腔圓的唱著閩南語歌。單車輪轉,年輕人說:「……不會講山地話,也不會跳舞,也不會做那種糯米……,所以保不住了。反正無所謂嘛!」

失去文化母體的族群,移動變化的認同困境,也並不只阿美原住民。百餘年前大陳人的祖先,逐著黃魚之浪跡、從浙江沿海遷徙到大陳島。由於戰爭,四十餘年前,萬餘名大陳人來到臺灣成為反共義士、被稱為「大陳義胞」。由於追求更好的生活,三十餘年前,部分大陳人偷渡到美國,成為餐廳的主廚。馬躍.比吼的《來去大陳》長片,描述不斷離鄉他去的大陳人的故事。當兩岸對峙情形稍戢,幾個大陳人的渡海、溯江、回鄉之行,沒有當年的義憤倉皇、僅餘歷歷回憶如繪;而江山依稀、島目全非,祖墳不見蹤跡。大陳人的過去有點斷簡殘篇了。大陳人來去三地,雖然飲食相聚、牌局邀約、婚禮新人依舊跪拜磕頭,新一代的大陳人繩繩繼繼,大洋兩地的認同形式終將不同。不斷的遷往異域的大陳人,如新嫁娘,陷入他者之境,開始新的旅程。

腦性痲痺患者黃乃輝,一個成就企圖強旺、在臺灣小有名氣的人,娶了比他少二十歲的柬埔寨新娘強娜威。為什麼娶妻?又為什麼嫁夫?蔡崇隆《我的強娜威》紀錄片,描繪異國婚配不是尋常事件,脆弱的婚姻關係潛藏著多重的危機。強娜威一心幫助貧窮的柬埔寨娘家,黃乃輝想要保護自己的家,不免對丈母娘懷有敵意。一趟柬埔寨之旅,再加上丈母娘來臺兩個月,兩人不掩飾的衝突,架構這部紀錄片的戲劇張力。黃乃輝與強娜威,一個腦性痲痺患者、一個外國人,爭執語言流利、強烈而精準。當強娜威用中文說:「如果我不窮,為什麼要嫁你?」時,完全沒有台詞的丈母娘在想些什麼呢?在這樁跨國婚姻中,我們看到許多婚姻平凡的真相。而性別、年齡、文化、工作、城鄉、貧富,雖非不可克服、卻是不容易跨越的鴻溝,導致不同型態的爭端。

賀照緹的《縣道184之東:交工樂隊菸樓唱歌》,是臺灣第一部抗爭音樂紀錄片,紀錄樂隊在屏東美濃菸樓中錄音的情形。客家鄉音與傳統樂曲的變奏,親切的刻劃樂隊成員在家鄉的生活與工作,紀錄在國內獲獎與遠颺布拉格、比利時、巴黎的文化成就。縣道一八四之東的美濃山下,現實情境一幕幕上演:平實如菸葉種植的勞動力交換(交工);激烈像水庫抗爭、爆發「好山好水留子孫、好男好女反水庫」的怒吼;漂泊如外籍新娘重新識字,集體以客家話吟唱「天皇皇地皇皇、無邊無際太平洋」、「日久他鄉是故鄉」的遠嫁心境。載譽歸國的交工樂隊,循著縣道一八四,依照傳統禮節,到「伯公(土地公)」前上香。不動的美濃山,是青年離去與遷回指標。流動的文化想像,緊貼年輕的呼吸,開啟新生命的律動。

不動的土地承載著人們無邊的需求,人來了、又走了。陳榮顯的《看山的人:芎蕉坑之歌》,如美濃生命力強旺的年輕人隱形了,故事由老人到鎮上拿信開始,描寫苗栗縣芎蕉坑的客家老人們,終生在這個已有數百年移民歷史的美麗山城中活動。而年輕人早已陸陸續續向都市靠攏。芎蕉坑寂寂寥寥,從過去百餘戶人家,到目前僅存二十戶。隨著老成凋謝,家戶數目持續的減少。與萬年芎蕉坑一起終老的老人家,七十餘歲算是年輕,九十歲的蕃薯伯母也不嫌老,還能走動坡地、矯健彎腰除草、甚至餵養百來隻雞。照顧著山的人,勞動工作、清簡飲食、四時祭祀、串串門子、回憶過去。

芎蕉坑之歌,看山的老人唱的是不得不然的澹然。然而老人依舊懷有想像的。吳米森的《E.T.月球學園》,表達生活平淡的外省籍朱老先生,在移居地臺北認識了「長江一號」後,生命增添了活力,鄉愁也有了新的詮釋。朱老先生花錢拜師、學習臺語,為了能上市場買菜,也為了能唱一曲名歌「一隻小雨傘」。大隱於市的「長江一號」,是朱老先生連接前半生過去的巫術力量;有爭議的「長江一號」,在日常生活中佔了一席之地,甚至是彩券中獎的希望。朱老先生照顧生病的老伴、善盡 husband’s duty,穿插撲朔迷離的變裝、家國認同、川島芳子身世、諜對諜等與情報事業有關的人事物,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故事的社會建構,講的正是人生移動與遷徙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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