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家的變奏」:跨越族群、階級、性╱別與文化的影像交流

林文玲
策展人

2005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秉持影像傳播、教育與推廣的目的,延續過往影展以多層次、多面向的策展架構與執行方式,藉由影片媒介,跨越國界,親近多元文化的目標,規劃影展之主題。為使觀賞與討論的重點能夠有所凝聚,第三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以「家的變奏」進行展演。

「家的變奏」主題的擬定,主要因為古今很多社會依憑親屬制度而自發地組織社會,血親─姻親與地緣關係是連結人群的重要因素。想要瞭解地方社會的構成,很需要從人與人之間的具體關係進行,尤其從家庭組成與婚姻關係中,認識個人與群體如何被聯繫起來,以維持社會之運作並構築社會的價值與目標。

本屆影展邀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影片,共同描繪出「家」與「人」的多種面貌。

家的變奏系列包括了「主題導演」、「異地之家」、「家的偶然」與「家家看」四個單元:

主題導演

此單元將透過三位享譽盛名的民族誌影片導演,拍攝關於家的組成及其形式的精彩影片,引領我們進入「家」及其「變奏」的主題。三位導演分別是來自澳洲的David MacDougall與Judith MacDougall夫婦,以及今年4月22日剛過世的美國籍John Marshall導演。本次影展將特別介紹David與Judith兩人1970年代於東非肯亞拍攝圖卡納族「一夫多妻」的影片,以及Judith編導的關於澳洲Aurukun地方原住民為死去的親人舉行安息儀式的影片。

兩位MacDougall的《洛倫的故事》與《我和我先生的太太們》影片,主要探討圖卡納社會因應自然、地理與人文、社會條件發展出一夫多妻的社會組織形式,對家的組成、社會關係建立以及對不同性別主體所帶來的影響。「家」的意涵在此並非單純指涉各別的家庭而已,它實際上與性別角色、婚姻親屬制度以及宗教信仰聯繫在一起,而且受政治、經濟與社會因素的影響。Judith的《爸爸,請你好走》影片,是以一位剛失去丈夫的寡婦Geraldine Kawangka作為影片的主敘者,透過Geraldine帶著家族成員與親戚朋友共同為亡夫舉行具潔淨的靈魂安息儀式,再次將家族成員凝聚一起。

主題導演John Marshall單元,主要引介他完成於2002年的「喀拉哈里家族」五部曲中的《遙遠的家園》與《道路盡頭》兩片,以及短小活潑的《愛,開玩笑》三部作品。1951年John的父母親帶著調查隊與一對子女來到南非喀拉哈里沙漠北部一個稱為「奈奈」(Nyae Nyae)的地方。在那裏他們遇見了一群「灌叢人」:奧瑪‧桑高(≠Oma Tsamkxao)以及他的隊群(band)。奧瑪‧桑高一行人自稱自己為芎瓦西人。

1952年至1962年間,John與父母隨著奧瑪‧桑高的隊群生活,前後有五年之久前。在這期間歇爾家族與奧瑪家族建立了不凡的友誼關係,John甚至在八十年代以後更是深深捲入芎瓦西人追求族群生存的政治過程中。馬歇爾家族與奧瑪家族五零年代的第一次接觸,影響所及不只改變了兩家族大部分成員的一生,甚至也影響了奧瑪人的未來。

異地之家

什麼是「家」?家的定義、家的形式以及家的組成,隨著地域的特點、歷史與社會環境的不同條件呈現出多樣而具差異的婚姻形式。1990獲得英國皇家人類學影展(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Manchester)首獎的《追憶賓杜特‧達》由兩位法國學者米榭兒‧費盧和賈克‧隆巴所拍攝,內容描述已過逝的賓杜特‧達的十九位妻子與他的子嗣們,如何依循傳統為丈夫、父親舉行二次葬儀式的細節過程。然而,本影展的另外一部由佩特.洛姆拍攝的《綁架新娘》呈現了中亞吉爾吉斯地方的男性以當街「綁走」年輕女子的方式,為自己找老婆。被「看中」的女子中有的掙扎、哭泣,有的情理並施、據理力爭,有的最後點頭答應。這個地方的姻親連結常經由搶婚的方式達成,婚姻的意涵在此地顯然不同於自由戀愛或自我意願的婚配結合方式,家的組成及其意義當然也呈現了它的獨特性。「異地之家」單元的兩部影片提供來自不同地方的風俗、傳統,充分表達不同族群在婚姻、家庭與人際組成的特色。

家的偶然

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目前已成為人類社會普遍的婚姻制度,它雖然立基在一夫一妻的設想與制度上,實際上卻與整個現代社會的各種制度緊密聯結。生產力與繼承規定也會影響家的組成型態。家的居住方式,同樣與一個社會的繼承制度與性別關係模式有關。社會變遷逐漸出現的異國(族)婚姻、隔代、單親家庭,因性╱別認同所組織的同志家庭或酷兒家庭,也將逐漸為人們所實施。

兩個紐約男同志一直想要有自己的小孩,透過網際網路他們找到了一位代理孕母,實現同性伴侶仍可為人父母,一肩擔負家庭與養兒育女的責任,這是影片《父性本能》的主要內容。《我的美麗與哀愁:巴基斯坦的跨性人》由德國NDR電視台製作發行,敘述巴基斯坦的「庫司拉」,一群無法歸入兩性既定性別的人,他/她們離開原生家庭,連結妳我彼此接納、組成跨性別家戶、互相照料的故事。而另一部由陳俊志導演的《無偶之家 往事之城》則是描繪「喪偶」、「失偶」的台灣中年男同志在形單影隻的情境中,追憶往事、難掩心中之痛;卻也在朋友的溫暖支持之下,有了家的感受。

《少女媽媽》一片講述尼加拉瓜的小女生常無預警地面對小生命的誕生。但在貧窮的環境之下,也沒有男方的支持與幫助,這些沒有受什麼教育的女生未來的路該怎麼走?尼加拉瓜青少女的故事,也發生在無數其他少女身上。少女獨自承擔懷孕生子的後果,這在當地是一種相對普遍的現象,與其他社會強調兩性共同分擔家庭責任或有不同。宋明杰的《黑吉米》在短短15分鐘的影片裡,將吉米這位台美單親黑色混血兒,以變裝皇后的身份生活在台灣,展現在種族、性╱別與社會階級上的複雜向度,表現的生動有活力。

家家看

台灣社會家暴事件頻傳,本次影展收錄一部片來自挪威、驚動當地社會的家庭亂倫事件《我親愛的孩子》影片,深刻描寫受暴女童在後來生活歷程中的苦難、與配偶的相處、與子女的互動。本片由事件當事人主述,她冷靜有時一絲激動的語調,令人聞之動容。同樣來自挪威,《永遠為你》是老祖母的愛情追憶與現實演變之間的虛實關係。祖母對祖父的完美情愛、永恆思念,卻在孫女跨海尋訪祖父下落的過程中,出現了裂痕。《異域幻夢》將鏡頭轉向流落德國的異地青少年,他們在中途之家相遇、成為「家」中一員,影片從他們自導、自演的影片拍攝過程,透露少年們的生活狀況以及內心對家的想像與憧憬。《黑猩猩的家》則讓我們體認到猩猩不再是家中寵物,而是家中的一份子。《陪我走一段》將關懷的視角延伸到老年、重病者生命的最後路程,在一處由鄰居朋友協力打造的寧靜處所,得到妥善的照料。

影片《爸媽不在我身邊》內容關於泰國夫妻至以色列從事勞動工作,孩子留在泰國故鄉,父母子女靠國際電話維繫親情。本片以色列籍導演隨著泰勞返鄉,從中深深體會外籍勞工離鄉背井、妻離子散的無奈。從這部影片反觀台灣泰勞暴動事件,能夠引以為鑑的或許是地主國更應善待外籍勞工。

對比泰勞遠走他鄉、出賣勞力的情景,吳平海的《謝婷與她的歌》與《飄洋過海的家》兩部影片比較像是蒲公英落地生根的故事。謝婷來自大陸梅州,27歲那年與到大陸相親的美濃人陳先生相識後,一週內就決定嫁來台灣。來到台灣之後,開始了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比大陸原鄉還辛苦的生活。《飄洋過海的家》是一群來自東南亞的新台灣媳婦,儘管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共同的命運卻將她們彼此聯繫在一起。她們成立了南洋台灣姊妹會,在台灣重寫了對「家」的意義。

「家的變奏」主題主要從跨文化的角度,以影像鉤勒不同地域的人群在各自的歷史條件與社會環境,發展出來的具差異而多樣的家(族)的型態、家庭關係與婚姻親屬制度,以及兩性為根基的社會交往如何在不同群體、不同地方之間建立社會紐帶,形成社會的基本空間。並希望從「家」的主題與它的隱喻(metaphor):家╱家庭╱根,以及產生的個人與群體的邊緣、界限與路徑的界定與運作,動態展演全球化、移動、遷徙與跨國主義之下,家的轉型與其轉化。

「家的變奏」主題之外,本次影展也規劃了「新視界系列」。在這個系列之中徵集了來自世界各地近兩年內優秀的文化性紀錄影片,期盼從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心境展演世界的故事。新視界系列包括了「原地觀點」、「人權與生活主張」與「交迭的新舊住民」三個單元。

原地觀點

世界各地的原地住民,在全球化的進程中,有它各自的時空烙印與發展的軌跡。《漫遊吳哥窟》透過導演嫻熟的電影手法,我們看到不同命運的人們,交會於這座名聞遐邇的古蹟中。在歲月的淬鍊之下古城的一磚一瓦,纏繞著苦痛與希望,過去與現在,神性與人性的種種故事。加拿大雪地之鄉住著印象中「古老」的愛斯基摩人,在《我是伊奴克人,我還活著》影片中,卻看到當地的青少年拿起攝影機,訪問拍攝自己的親友,請教長輩關於傳統生活的種種。這些青少年騎著雪地摩托呼嘯而過,劃過冰封的凍原,宛如台灣青少年飆車實況,拖曳出來的彷彿就是「我還活著」的痕跡。

《來嗑檳榔吧!》講的是一則新幾內亞檳榔的故事。在當地檳榔與生活的諸多面向息息相關。對許多家庭而言,檳榔一直以來有其文化上的意義,如今檳榔在經濟生活上也占有重要地位,是維持家計收入的重要來源。當地居民與檳榔的依存關係狀似台灣,儘管政府極力宣導檳榔致癌的後果,卻不減居民對檳榔的狂熱。《祖先的小米》導演弗耐‧瓦旦(Baunay Watan)與族人們,以泰雅人的方式種植小米,努力追溯祖先的蹤跡,希望能夠將消失的小米文化重新注入現代生活之中。

娃丹與武洛拍攝的《關懷高砂情》深度報導了90多歲的門協朝秀先生,多次來台拜訪台灣高砂義勇隊的餘生者和他們的遺族,與他們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在台灣目前統獨對立、親日反日的的政治環境中,為日本征戰的高砂義勇軍,在冷戰與殖民的混音、雜音之中,如何能夠清晰地發出他們的心聲?原住民民謠教父胡德夫(Kimbo),不只是民歌運動的先驅,在台灣民主狂飆的浪潮中,他曾以歌聲用力唱出原住民不公義的處境。哈露谷與嘎拉的《Kimbo匆匆》呈現這位原運前輩的足跡,以及今年Kimbo終於出版了第一張個人音樂專輯:匆匆。《是誰殺了塔克雅?》同樣描寫了原住民與主流社會族群的相遇與磨擦。澳洲原住民酋長塔克雅因謀殺白人警察受審神秘失蹤。七十年後,他的子孫試圖為先祖洗刷冤屈,挽回被剝奪的榮耀。影片呈現兩個家族在兩個不同的文化中,因生活在不同律法規範之下,遵循著不同的行為法則。七十年前的衝突與冤屈,白人與原住民能夠如何面對、尋求和解之道?

人權與生活主張

人們在家國、家園之內,彼此如何互動,可否安居、能夠妥協到何種程度?印度《迢迢和解路》影片,紀錄了2002年印度西部Gujarat省印度教與回教群眾,因政治與宗教理念相左,暴發了種族屠殺事件。影片深入探討以種族、族群對立的政治操作方式,讓不同理念的人們無法安居。而它所催化的仇恨政治也在種族、社會互動造成了極大的後果。但居住在自己家園中的人們,有時也無法完全實踐自己的信仰與生活方式。《我們還剩下什麼》講的是加拿大籍的藏裔女子卡桑˙多瑪,自1996到2004年間多次穿越喜馬拉雅群山來到西藏,冒著危險播放一捲錄有達賴喇嘛想要傳達給藏人訊息的錄影帶。鏡頭前藏人專注聆聽的表情,以及當下真情流露的反應,讓這部以詩意入鏡,探討家園與流放、宗教與政治、人權與希望的精彩好片,更增添它動人的神韻。

林麗芳的《心子》拍攝喜馬拉雅山上大吉嶺米麗寺的小喇嘛跟隨欽列仁波切(老師喇嘛),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好喇嘛。本片真實呈現小喇嘛在寺裡的的生活與學習、歡樂與淚水,年節返家與父母相聚的短暫時光。本次影展開幕片之一《62年與6500哩之間》導演張文馨藉由紀錄自己阿媽所經歷的台灣民主的過程,刻劃家國、家園在族群、歷史時空與政治環境因素所產生複雜面向。影片裡阿媽傳神精妙的台語表達,尤其對228事件繪聲繪影的刻劃,觀眾獲得的是更多的勇氣與對未來的希望。

在這個單元裡另有一部挪威片《簡單的生活》,從性╱別的向度,提出FTM跨性人在身體、性向、社會安全與日常生活各層面,如何追求身為公民更為全面的平等權利,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影片呈現了家國、家園之內性╱別人權的重要面向。

交迭的新舊住民

在這個單元中看到台灣不同地方、不同生態環境,所發展出來的多樣生活形態。隨國民黨政府來台而展開新生活的老兵故事,這是胡台麗《石頭夢》所描述的內容。洪淳修的《城市農民曆》拍攝北投地區,生活在都市中的農民在耕作之餘,還要應對都市發展對農事所造成的影響。葉鴻洲《外傘頂洲的故事》記錄了以沙洲為生的人們,當沙洲逐漸流失,居民生活、心境也產生改變的故事。

本次影展「家的變奏」與「新視界」系列將藉由影片媒介,從跨文化的角度,傳達不同地方的人群,在各自的歷史條件與社會環境中,所發展出來的多樣生活與文化的不同視野。2005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將藉由影像的展演,跨越族群、階級與性╱別的藩籬,親近文化之多原樣貌。

推薦:「家的變奏」:民族誌影展驚奇(序)

胡台麗

(本文刊登於9/24之聯合報副刊)

「每一個人都在尋找一個甜蜜的家,我何嘗不是?」

原住民歌者胡德夫(kimbo)在公視原住民記者哈露谷與嘎喇拍攝的紀錄片《kimbo匆匆》中說出這句話。聽到現實生活中遭遇許多挫折的老友胡德夫的表白,不知怎地,我有激動想落淚的感覺。

「家」是人類社會揮之不去的基本單位。一夫一妻結婚生子是最普遍的「家」的概念,可是放眼世界,「家」的面貌繽紛雜陳,不斷挑戰我們對於「家」的刻板印象。繼2001「島嶼聯線」、2003「遷徙故事」,今年度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以「家的變奏」為主題,透過來自不同地區的影片,讓大家體嚐「家」的各種滋味,並沈思「家」的存在意義。以下我僅挑選部份影片來顯現「家的變奏」。

◎ 狩獵採集與畜牧多妻之家

民族誌影片攝製史中極重要而動人的「家」與「家」的接觸發生於1951年。那年,美國波斯頓的馬歇爾家庭來到西南非的喀拉哈里沙漠,和靠狩獵採集方式維生的灌叢人(bushman)奧瑪家庭共處。兒子約翰‧馬歇爾才18歲,拿著父親給他的一部電影攝影機,開始紀錄這個被視為極為原始與神秘的族群,並學會了該族語言。1958年約翰被南非政府限制入境,一直到1978年才與奧瑪家族重聚。此時,灌叢人的原居地大都被政府據有,已全部遷到瓊貴地區,脫離了狩獵採集生活。約翰‧馬歇爾的攝影機繼續紀錄奧瑪家族的生活,終於於2002年完成了五部「喀拉哈里家庭」影片,呈現了長達半世紀的變遷。今年4月22日,約翰‧馬歇爾因肺癌去世,民族誌影展特選其中兩部和早期拍攝的《愛,開玩笑》放映以為紀念。

以「一夫多妻」為通則的社會是如何運作的?大衛‧馬杜格和其妻茱蒂斯‧馬杜格是一對著名的民族誌紀錄片工作者。他們的鏡頭帶我們進入東非以畜牧為主的圖爾卡納族「一夫多妻」家庭。有位受訪者在「我和我先生的太太們」影片中神色自若地說道:「我們通常有五個老婆。如果只有一個老婆,不算是結了婚,會被譏笑為單陰道的沒用男人」。又聽到婦女抱怨:「要看管駱駝,就管不著羊;要看管羊,就顧不了駱駝。誰來造圍籬?誰來給牠們喝水?」她們便主動地為丈夫尋找更多妻子來分攤工作。

◎ 跨性與同性之家

對於那些無法認同依照生理性徵劃分男女的人來說,與異性結婚成家是很痛苦的事。在巴基斯坦的回教世界裡有一小群生理上的「他」自認是女人,無論是裝扮或與舉止都與女人無異,並且集結成家,再連成社群。在《我的美麗與哀愁:巴基斯坦的跨性人》一片中,我們便看到這類為文化所接納與尊重的「跨性人之家」。家中有一較年長者為「母親」,也扮演「老師」角色,但家中成員間並無性關係。這些人的主要職業是在生日宴、婚宴等場合跳舞,將歡樂與祝福帶給人們。

陳俊志的《無偶之家往事之城》則處處奔流著男同志期盼共組家庭卻因愛人喪生而無法圓夢的哀慟。阿龍在片中對已逝伴侶阿煙的姊妹說:「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妳們,能夠接受我。我接觸到妳們這個家庭之後,我感覺非常地溫馨。」未亡者彼此接納、融為一家的結局既甜蜜又辛酸。

男同志成「家」後能生孩子嗎?《父性本能》一片提供了一個鮮活有趣的實例。馬克和艾瑞克這對愛侶在電腦網路上徵求「代理孕母」。他們以將精子注入女體的方法,雇請代理孕母先與馬克生一女,再與艾瑞克生了次女。雖然圓了夢,但這樣的生育方式與家庭組成會衍生怎樣的倫理與法律問題?

◎ 傷痕與特異之家

今年民族誌影展入選的影片中最讓我刺痛難忘的是《我親愛的孩子》。片中出現許多家庭照片,但是父親的臉永遠被切除在鏡框外。沒有臉的父親是女兒從小烙在身體和心靈上最深的傷痕。家暴和亂倫悲劇導致一場弒父官司。這部挪威紀錄片以含蓄精妙的手法將傷痕掀開,讓我們直視「家」的陰暗面。

「家」也會因不同族群接觸而受傷。《是誰殺了塔克雅?》一片敘述的是一位澳洲原住民領袖在自己領地上殺了一位白人警察,結果被監禁和在法庭中受審,最後不知所終。此事件讓他的家族受到很深的傷害,而他的後代也為找不到他的屍骨,以致於無法藉傳統喪葬儀式將亡魂的力量與智慧留給族人而焦慮不安。70年後,原住民和白人兩個家族尋找和解之道。

未成年的少女懷孕生子後,「家」在何處?從一部紀錄小媽媽的尼加拉瓜影片《少女媽媽》,我們可以看到青澀的小媽媽和小爸爸在面對新生命時的無知與徬徨。影片最後打出字幕:「在尼加拉瓜平均每天有400個新生命誕生,其中有100個小孩的媽媽是未成年少女」。

《綁架新娘》和《黑猩猩之家》是兩部題材相當特異的影片。位於中蘇邊境的吉爾吉斯鄉下,至今仍有三分之一女子被綁架成婚。片中女子說:「綁架、接受、活著,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會慢慢去適應彼此,愛會隨著時間增長」。一對美國夫妻收養了兩隻黑猩猩。在《黑猩猩之家》片中,妻子說:「儘管我們都明白黑猩猩非常難以預測,飼養牠們很冒險,因為牠們很強壯,屬於野生動物,有能力殺死我們。但我仍舊強烈感受到,牠們擁有愛和情感,絕不會攻擊我。」黑猩猩與牠們「父母」相處的情形真是突梯滑稽、匪夷所思。

◎ 移民與安寧之家

台灣這個島嶼上不斷產生原居民與外來移民結婚形成的家。吳平海在《謝婷與她的歌》和《飄洋過海的家》中紀錄了晚近嫁到台灣的大陸新娘和外籍新娘。嫁到美濃農家的謝婷說:「我說嫁過來了,自己有家庭了,應該要面對啊,要去吃苦啊,不可能一嫁過來就來享福,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永和社區大學進修的外籍新娘表示:「最大的困難就是我們來這邊的時候,跟婆婆等家人沒辦法溝通,每天在家裡一直哭」。移民面臨的是適應問題,以及原家和新家的情感糾葛。《石頭夢》影片中隨國民黨軍隊來台的老榮民劉必稼,在妻子過世後吵著要回大陸。無血緣關係的繼女極力慰留:「他一直想說他要回去那邊定居啊!這邊也是他的家!我是不同意他回去那邊。兒女都是在這裡,你回去一個老人家在那裡,我們哪放心?」情真意摯,令人動容。

《陪我走一段》描述的是荷蘭阿姆斯特丹一棟為絕症患者佈置的「安寧之家」。與醫院的「安寧病房」不同,「安寧之家」更像「家」,有客廳、餐廳、寬敞溫馨的廚房,和與日間經常來訪的家人舒適共處的空間,而醫生、護士、義工就在不遠處,可獲得方便的照護。像這類可減輕病患家屬與病人在自家朝夕共處壓力的「安寧之家」的設計,可以讓我們更深刻思索「家」的意義。

◎ 拍攝自己的家

民族誌影展開幕和閉幕各有一部由孫女拍攝阿媽的影片。紀錄片導演將鏡頭對準自家人時很容易陷於細節,但這兩部片子都透過家族和個人的故事,展現出宏觀的視野。《62年與6500哩之間》是自幼移民美國的張文馨返回台灣攝製的紀錄作品。她的阿姨代年近百歲的母親寫了一本自傳,記述她經歷的時代變遷和對民主的追求。導演藉著過去拍攝的阿媽影像、配合自傳和母親與已中風不能說話的阿媽的溝通,探索一個女人、一個家庭與台灣歷史的交錯,也在追尋她個人的家國認同。我們看到阿媽以抖顫的手寫下「平安」兩字,這是她對台灣最深的期盼。

《永遠為你》是一則戰亂中譜出的家庭羅曼史。導演找到一小段祖母年輕時的電影毛片。祖母永遠神采飛揚地述說著戀愛史:「那時我遇到了妳的祖父,深深愛上他,我的命運就此註定」。但在二次大戰期間,長子出世前,祖父參加勞動營後竟然失蹤了。孫女導演從實地查訪的蛛絲馬跡中推測祖父可能在印度孟買居住過。祖母不願接受任何可能被先生拋棄的假設,堅持著她對丈夫的愛與信任。在祖母的心中,記憶遠比現實更珍貴。「家,甜蜜的家」的意象不容戳破。事實上,影展中所有的「家的變奏」都譜出相同的對於愛與美滿的渴望。

推薦:無偶之家往事之城

清晨與夜晚/振作與頹廢的對話

王宣一、陳俊志

(本文刊登於9/28之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 Hi,俊志,你在線上嗎?

我在洛杉磯,剛從Temecula Valley回來,那裡是一個小的wine country,這天氣,秋高氣爽的,喝幾口小酒真適合聊天。

◆ 宣一,我從台中搭夜車回來台北了。一路上記掛著要在網路上找到飛到美國的妳,又聽說有個颱風要來,夜車上總是睡不安穩。

☆我以為在美國西岸和在台北習慣熬夜的你,時間上可以配得剛剛好,網路零時差,沒想到一上線便是忘了白天黑夜,我得在友人的電腦上按上MSN、 skype和中文輸入法,一件件弄好,你卻已到台中跑場子,我只好先去散步一回,再給自己倒個小酒。

我想起那天《無偶之家,往事之城》台北電影節首映,下著不小的雨,站在台北社教館的外面找不到入口,想找個人詢問,不知是不是因為捧著一束花讓我有點害羞,很奇怪的,不過是問一個入口處,那天竟會讓我那麼害羞得有點開不了口,我是個還算開朗的人,那時刻內心裡那個內向的我竟突然跑了出來。呆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看到一個穿著背心的男孩匆匆經過,突然覺得這個人調子對了,便大喊「請問電影在哪放映?」沒想到男孩竟也回我,「我也不知道耶。」然後更匆忙的跑了。

幸好這回開朗的那個我又回來了,捧著花緊緊追著那人的腳步,但一攸忽的,那人就不見了,不過還好很快就找到了入口,人聲沸沸,光影斑斑,和外面的冷雨完全不一樣,不過立刻的,我又發現,首映之前沸騰著的喧嘩之中,和我同族的異性女子實在不多,找著一個問她,「請問導演在哪?」她指指一群人中的一位說就是那個,我轉頭又看見背心男孩也在其中,心想不會是你吧?這人也搞不清入口處,不會就是導演吧?但當我疑惑的再度確認,沒辦法,真的就是了。

但是你還是動作敏捷的在人群中穿梭,眼裡似乎完全沒有我這種落單的異幫女子的影子,或是因為我抱著那束花,你也猜到可能是我,害羞的假裝沒看見,我只好追著你轉,叫了好幾聲「導演」,終於等到你回過頭來。我們第一次相認,相互笑著說,「剛才問路的時候不知道就是你呢。」然後你張開手臂,簡單的給了我藝文圈裡表示友善但有距離的擁抱。

老實說,坐在整場同志,尤其是男同志當中看電影,真是一個奇怪的經驗,雖然總想有機會到同志電影院去體驗一下,但總怕被人嫌。這回我的左右空位果然沒有男同志願意坐下,一開始心裡其實是有點不是滋味的。

但是那天,和整場的gay坐在一起看一部談同志的紀錄片,原本是孤獨的我,竟然內心充滿了熱情。熾熱的內心和一部冷調的紀錄片。

◆ 拍紀錄片十年了,我總是過著飄浪的生活。拿著攝影機看著的現場,往往蘊藏著我用盡所有拍攝,剪接技術,說也說不出的險惡的秘密。拍片是冒險,是尋找,是闇黑中找光亮,終究帶來巨大的抽象的快樂。

在台灣拍紀錄片是沒有錢的,得學會過物質上谷底的樸素生活。我找到一種流浪藝人的過活方式,一場一場放片跑江湖,在大霧驟雨中迷離辨路,總是可以撐著生活,從來不曾放下攝影機。DV長在手上,變成身體四肢,竄升亂蹦到腦裡長出奇異的花朵。

妳提到《無偶之家》首映會紛亂的場景,在小說家的敘述下有趣繽紛極了。但我的心揪緊在他方,沒能有妳的眼睛看到這些。影片中逝者的朋友們,那一夜紛紛來到放映現場,在他死去的五年後,第一次就要知道錯綜複雜隱藏的愛滋秘密。好多男同志朋友看到葬禮那幕,簡單的畫面夏日蟬聲隆隆,他們掩面流淚逃出戲院沒法繼續看完也曾發生在自己身上那麼相似的最痛的時光。

於是,阿嬤和蔣姨古典優美地唱著台語悲歌,「彈吉他唸歌詩,已經過五年。做得一個流浪兒,也是不得已。」作為一種溫柔世故,老人迷離眼光看著倏忽而過,同志人生的理解。

妳也在的首映現場,於我彷彿一場心思複雜的遲來的葬禮,倖存的人們看著逝者在流動的光影中重活一次,燦爛奪目降臨我們的宴會。

「雪花片片飄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及墓石,飄上小小園門的尖茅上,飄在那些荒涼的荊棘上。」喬哀思小說集《都柏林人》卷尾的字句,飄浮疊影在過去台北滿街廉價VHS租售店裡,隨手都可租到如今再也難尋的約翰‧休斯頓的最後一部電影,《逝者》。

☆ 讀小說,最怕議題最怕熱鬧,看電影,受不了煽情,看記錄片,最忌嗜血。

非常非常意外的是,講同志的電影,可以如此雲淡風清。紀錄片要的是沈靜,不是自溺,有議題的題材,要拍到內心,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拍同志生活、拍同志之中愛滋病者的生活,很擔心看到的是過於自戀於自我構築的世界,不論愛情,只講做愛,自陷於同性戀者的共犯結構而不自知。

意外的是,抱著那樣的心情到現場,隨著片子進入,電影卻平實得令人嘖嘖稱奇,我以為有些情節走到那裡,會開始暴烈了,可是竟那樣幾個鏡頭輕輕帶過,你是為什麼可以這樣簡單的拍同志議題愛滋議題這樣明確的紀錄片的?我知道一些出櫃的同志,我以為拍過同志電影《美麗少年》的你,也許是長期生活在異性戀霸權的社會機制裡,因此出櫃之後,就擔心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同志,生活方式、做愛方式和異性戀不一樣。所以有任何機會,在小說裡在電影裡,在各種藝術形式的表現之中,不錯過詳細描述同性之愛的細節,那些無關乎同性異性之間慘不忍睹的粗魯或唯美,那種陰莖與陰莖或陰蒂與陰蒂式的對話,只會讓異族們(異性戀)更加排斥閱讀同性戀的真實,辨識不出同志的原始面貌。包括在網路上的帳號都不放棄要告訴人家你是gay的死忠gay,是那種碰到機會就寧可錯殺不可錯過的激進份子。

我想你是成長了,拍了那幾回片子,知道什麼是收斂,什麼是隱藏,真的很怕看到那種所謂的忠實呈現,卻不知節制的赤裸,毫不遮掩的性愛(無關乎同性異性)。你知道,我寫小說,也最不喜歡議題,瑣碎、生活、平淡的風格是我希望的最高境界。我很高興看到這部片子,同志和愛滋不過是一種內容,並不是議題,我覺得做為一個gay,你是成熟了,成熟到不再以gay為唯一的發聲,雖然你拍的片子仍是gay,但我相信只是因為你的生活圈是那樣,你是拍一種生活,你看到接觸到的一種生活,你可以認識並某種程度了解的一種生活。對吧?其實你只是比較有機會接觸,因為你和那些所謂的老gay的老台客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的。

◆ 我好高興我衷心崇拜的小說家朋友們,都看出這部片子的好處──我終於把紀錄片拍成像小說。小說家創造人物,編排情節,統攝意義,無一不是殫精竭智的神秘附身過程。但是紀錄片每分每秒都是真實生活,如何達到虛構小說難以言說的平淡中見複雜,大概就是這次我給自己的功課。而這次功課真是費盡氣力,瀕臨死亡邊緣學來的。

☆拍紀錄片其實有個問題,導演本身到底要介入還是抽離片子本體?對不起,我想這樣粗淺的問題,是最難回答的。基本上,我覺得即便是紀錄片,也是一種創作,你無論如何是不可能複製別人的生活甚或自己的生活的,什麼事情透過鏡頭,就屬於導演的了,不再是片中人物的了,是被影像化被扁平化立體化被解讀過被包裝過的東西,不論導演如何忠實,不論角色如何不自覺被記錄,那種真實是有角度問題的,有導演的種種偏執與不解的死角的,有技術上無法克服的問題的,所以即便是紀錄片,也是一部電影,只是演員可能沒有劇本而已。

沒有劇本的片子,有時比電影更戲劇,有時比真實人生更平淡,但觀眾就只是觀眾,不必是特定的族群,所以我想記錄片要呈現的,會是堆疊的是重覆的,是那種不一定要在散場之後立刻可以有議論的,應該是要沈入心靈深處,偶爾在某些時刻,跳出來撥動你的心弦一下的。

我相信你在讀小說或看電影或聽一場音樂會或看一場藝術表演之後有過這樣的經驗?我對這樣的經驗是常常碰到的,但是我很少在當場,激動的站起來拍手,流淚或想熱情的追星,我會喊安可,常常是為了撈本,但卻在很多平凡的時刻,突然的,一種畫面,一句小說甚或連續劇裡可笑的對白適時的跳出來,攪動平靜的心靈。

因此那天電影放映之後的座談會,我就有點受不了同志們的發言,一些同志還是激動的掉入同志們的共犯結構而不自知。現場那樣的反應,我覺得有點可惜,很多同志都忘了還有很多不是同志的族群似的。全場gay和少數的異族,實在有點可惜。但是這樣的題目,我想更應該的是要給異幫看才有意義吧,不論你的目的是要控訴或者只是要呈現同志生活同志愛情,目的應是抵抗異性戀的霸權主義,希望社會給同志一個位置,給同志和社會一個自然和協的空間,但是首映會吸引的卻大多是同志們,甚至是男同志們,那不應該只是在小圈圈裡存在的片子。既然希望讓異世界的人們接納他們了解他們,電影應該要想辦法吸引他們才是啊。

◆ 妳提到介入與抽離,收斂或呈現,在這些創作的大哉問中,我是個人格分裂的紀錄片人。拍《美麗少年》時,我依本能而行,先鋒世代的小gay們亂竄的動能在攝影機前後沒有規則地流動。騷動的力量太強讓我沒有空間思考故事的規則或結構。大火快炒,反而幸運地留下男孩們原汁原味動盪的青春。

☆ 愛情,無關乎同性或異性,所以我很喜歡這片子的原因是,這是一部有關乎兩對情侶的故事,主角是同志,是同志愛情,最後因為愛滋病面臨生離死別,愛滋就像癌症一樣,是一種病,但並不悲情。雖然很多時侯,我們因為愛滋、因為同志霸權而無法避免。

我參與一個痲瘋病患的救援組織,曾到四川涼山州和一群痲瘋村的孩子們玩耍,看過他們被禁錮在小小的山村裡的生活,但他們自己並不悲情,大部份都很認命,認命並不是沮喪,他們很努力的爭取一種生活,一種平凡人的生活,受教育的機會、工作的機會、下山的機會、取得身分證明的機會,僅只這樣,他們不會因為這樣的生活而哭,他們不會因為被拒絕而哭,不會因為被嘲笑而哭,是我們看到那樣的生活才忍不住哭了,悲情的是我們,灑狗血的是我們,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感情他們的愛情,只要是情是愛,就是一種令人動容的關係,一種平凡的動容,一點都不特別偉大或可恥,但他就是在不知不覺中攪動你的內心深處的某一種情愫,很細微很慢,但是可以很深。你是喜歡這樣的感覺的吧?一種不必言明是同志電影,是愛滋愛情的關係的感情吧?

◆ 《美麗少年》上片的成功,當年在同志運動最狂飆的年代是個活潑的出口,我身不由己遠離創作,置身熾熱的第一線。只是,議題的燃燒消耗著拋頭露面的表演者。沒有時間沒有餘裕靠近自己真正的安靜哀傷。我一有機會繼續拍片,《幸福備忘錄》竟變得內斂沈潛,冷靜到燃點最低的臨界。女同志湯姆漢娜感情生變的暴風雨催折中,我依然嚴守古典劇場訓練,結構森然有序的二幕劇,保持一定的視點與距離。遠離所有技巧。

一直到《無偶之家,往事之城》,我才有機會傾聽心底沈默喧嘩的文學呼喚。經過漫長的蹲點等待,謹慎運用我累積複雜的電影技術,像一個深知自己美貌的嬌羞少女,我迫不及待走上舞台,迎接評論者鑑賞的目光。

拍《無偶之家》長達五年,細節太多繁瑣的記憶讓我恍惚忡悚,我特別記得一個有狗和微雨的冬天夜晚。那是困在這個拍片計畫的第四年,不但錢早已用光,我開始出現憂鬱症前兆,足不出戶奄奄一息。前任男友把小狗關在陽台狹小空間整日低嚎,沒人照顧牠。我的狀況比狗還慘,困在無路可出的創作苦繭中,常常有自殺的念頭。我拍攝的人物眾多,時序混雜,彼此互不交涉,敘事形式前衛與寫實並置,衝擊辯證影片深層的意識型態。初剪版本根本沒有人看得懂。

物質的苦沒什麼,精神的苦卻讓我想死。我自己完全找不到方法走出影片的困境。

☆ 創作並不曾讓我想死,反而讓我怕死。我好怕寫了一半就死了,別人看到我未曾寫完的東西,所以寫小說的時侯,我努力過正常的生活,我每天跑步五六公里,早起早睡,以便振作起來從事頹廢的創作。 所有那些外在的喧鬧,都必需在寫作之前體驗和完成,否則我只能做片段的記錄而已,創作是要結構的,在工作時,我只需要寧靜和規律,我不需要酒精和朋友。所以有時候遇到瓶頸,我就一個人去旅行,在開放又密閉的世界裡,尋找一種孤獨。

創作過程當然是一種孤獨且頹廢的行為,所有書中人物都附身在創作者身上,寫作者同時扮演多重角色,人格必然分裂,精神必然恍惚,如果沒有儲備些精力,是無法應付那樣耗力的過程的。尤其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封閉一切外在,完全進入情境之中。我很享受那樣的經驗,就和嗑藥一樣,有時侯情緒超high,有時侯迷離淒涼。但還好終點我可以走出來,然後我就放下了,用剩餘的力量繼續我時髦頹廢的玩樂。

◆ 那時,愛我的朋友們怕我死掉,帶了紅酒來到我一向好客的公寓。卻看到奄奄一息孤獨的我和狗,以及用力過深晦澀難解的故事的碎片。旁觀者清,聰明的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試著幫我理出故事的頭緒。那是艱難的意志拔河,我如何肯放棄自己繭居苦思的藝術靈感與他們尋常平凡的故事協商?!我記得那個冬夜好長,好多話語在紅酒與我的執念中來回穿梭,我深知朋友愛我不會害我,不情不願一點一點用筆記下,仍然頑強執拗地與他們辯論。 門外的狗嗚咽叫著,讓我們心痛。

然後我們聽到冬雨落在安靜的屋頂,世界在夜色中溫柔迷離。大家端了紅酒走上屋頂終於徹底放鬆。一向冷靜如雪的美女小說家竟抱來被鎖住的小狗藏在她黑呢大衣的溫暖懷中。狗兒畢竟年紀還小玩心好重一次一次上下撲竄,在這落雨的屋頂和她長曳的大衣翻滾在黑夜淡成遙遠的剪影。我好像明白了狗是一種象徵。My life as a dog,我一定要結束這困居的狗臉的歲月,找到出路。

我開始大量看DVD,日以繼夜,用功做筆記,作夢都是結構與形式語言如何達到最合宜的神秘對話。我狠心捨棄原先龐雜晦澀的人物情節,專心經營一個簡單的故事,深思熟慮用我熟悉或想像出的技術在每一個環節,場景用心鋪陳敷衍。告訴自己別貪心,簡單中蘊藏複雜,然後自己才可以朝更複雜走去。

一直到現在,我的電腦剪接台上還留著那時手寫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約略留下這次跨越真實與虛構漫長創作旅程中的點點滴滴。筆記中的吉光片羽指涉著不同觀念想法交涉糾葛的創作淵源。所以,宣一,對於真實與虛構,靈感與節制,小說家的技藝鍛鍊,妳一定也有自己的故事版本吧?

☆ 其實創作最難的部份我認為就是割捨,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片段,多是屬於冰山下的部份,能浮在水面上的,只是一小部份。往往我們看到一部爛片,就是有個不知取捨的導演。俊志,你從那麼激烈的同志運動中走過,你這回是必然要洗去很多東西的。五年一定累積了很多,可是最後要剪出那麼純粹的影片,是很不容易的,也許也因為是五年,你才能沈澱得更深,剪出清澈透明的精緻的作品。我一向認為創作是一種精緻行為,就是要含蓄婉約,那是一種內在的東西,怎麼可以粗魯,大魚大肉不知處理,一股腦兒全放進去,那只能做高湯,是基本工。

即使是拍紀錄片,真實還是經過了導演的內化過程,才能透過不同的鏡頭呈現出來,就算是新聞,我們也可以看到不同的鏡頭和不同的角度有著不一樣的解析(雖然台灣的大部份媒體永遠是扁平化了的統一觀點,人云亦云)。在創作之中寫下的故事,泰半是真實的,但真實並非對號入座,我寫《天色猶昏 島國之雨》不是沒有所本,但情節與角色當然是虛構的,你怎能說這就是某某某,老革命家的故事老革命家的愛情,數年之後,真實世界上演了更多不是嗎?

創作是絕對孤寂與神祕的,是極為複雜的內心活動,沒有人可以幫忙。即便是電影那樣的集體工業,導演也是必需有獨立思索的內在的,但是當作品完成,卻是一次澈底的精神治療過程。我可以想像你拍這片子的那五年的痛苦過程,那種煎熬,那種頹廢和沮喪,尤其電影創作和小說不一樣,媒介本身就那樣複雜,要很多部份的配合,尤其是金錢,小說家只要解決自己的肚子問題,簡單得多,但不表示情緒起伏就不大,但往往在創作過程就內化掉了。所以電影拍完,會有首映會有party,工作人員某種程度的要喝得爛醉,解放自己,但是這是幸運能完成的時候,如果完成不了,那社會上又多幾個躁鬱症了。我有一個小說家朋友很愛說故事,常常講很多好聽的故事給我們聽,每回說一個故事,擔任編輯工作的朋友就說,等你的稿子喲,但最後都沒有等到他的稿子,我們笑他,所有的故事都在他講述的過程完成了,所以他不必再寫下來,那已經失去創作的原動力了。

聽你說你的電影是要向你喜愛的作家致敬的時侯,我真的不能相信那是對我呢。我的書,從不曾暢銷,也未在文化圈裡有半點影響力,怎麼會有讀者喜歡呢?尤其你說你這部紀錄片的片名《無偶之家 往事之城》是追隨我的一部小說《天色猶昏 島國之雨》的書名而來,我更是嚇了一跳。可是片子看完,真的看到那頁致敬的字幕,我並沒有激動落淚,只有深深的不解。那本小說,我根本沒寫到和同志有關的章節,我以為一向在少數族群的同志圈中,似乎你們只願注目和自己議題有關的文化或事件才會被提出,而周圍的一些活躍在同志運動的朋友,很多時候眼裡沒有異性戀的旁若無人幾乎要惹惱我,因此不明白你這樣一個gay怎麼會對一本和同性戀無關的小說有興趣?

電影首映的開場上,我終於上台把花送給了你,你才說起你為什麼會成為我的讀者,我的粉絲。追究起來,和少年時的你讀到我多年前寫的一本和青少年成長啟蒙的小說《少年之城》有關,那本書是那個同志多半還隱匿在暗處時代少數的描寫到有關同性戀情感的小說,但是總共幾年賣不完四千本,我對出版社汗顏得不知所措,但沒想到對當時正是性啟蒙時期的你,產生了一絲光亮還是什麼?

◆ 這部片子某種程度是向妳與所有的小說家們致敬的。靈感當然來自妳的《天色猶昏,島國之雨》。影片中怡謀和阿生即將進入中年滄桑前回憶愛情之海,包裹在蔣姨與阿嬤歷經同志人生苦澀的世故豁達,一切輪轉宛如走馬燈。想像虛構的原型源自妳小說中飄浪失志的老革命家,當他被全世界遺棄遺忘孤獨病死,革命熾熱的異議無人記得,他卻在敘述者女子溫柔的愛情回憶中,永遠永遠有著「島國特有的細雨,無聲的灑在他的骨灰罈上,綿綿密密的將他緊緊裹住。」這是妳小說中的最後一行字。

同志作為性身份與人生的異議者流浪兒,也是不得已。那年讀到妳「少年之城」揭露主角哥哥死亡的同志愛情謎底,開始隱約嚐到愛情苦澀的我其實還不算真正痛過懂得。後來反反覆覆幾段戀情最痛苦時曾在深夜爛醉嚎哭,顫抖著撥手機一次次留言給決絕關機的戀人,在西門町老牌台客三溫暖大叫我想回家,知道自己的身體比死去的心還冷。同志姊妹淘怡謀在最深的黑夜趕來陪我直到我酒醒穩定,在清晨溫暖的早餐攤上喫著熱燙的味增湯與壽司,我細細回想著這個劇烈變化的三溫暖之夜。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會變成說故事的人,多年之後拍下怡謀與台客三溫暖的故事。

推薦:漫遊吳哥窟

宋秉明
國立東華大學觀光暨遊憩管理研究所教授

一旦知道了吳哥窟,大概很少有不想去的人。一旦去了吳哥窟,恐怕更少有不想再去的人。

無論是否臨場,當身處在這樣一個具有深度魅力的文化遺產之中時,你接觸到了什麼事物?又感受到了何種訊息?這部短片藉著當地人的一些生活與行為,很忠實地表現出當地的「過去」與「現在」,以及「過去」與「現在」的糾纏和依賴,更有意展現「外來仰慕者」與「當地居民」的內心世界的差異。

「觀光」一直是現代人居高不下的需求,甚至已是許多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但是你知道它除了能帶給觀光者滿足也能帶給觀光地財富之外,它經常也在「當地人」與「外來客」之間砌磚牆與掘壕溝,造成了兩個世界。

歡迎願意接受正反兩面事實的人共同來一起漫遊吳哥窟。

推薦:霧谷

宋秉明
國立東華大學觀光暨遊憩管理研究所教授

兩股或多股文化交會,必然產生交互影響,也會摩擦出火花與衝撞,最後這種對立關係亦將趨緩,但雙方也就不在是當初的各自的模樣了。

「原漢關係」是海峽兩岸共同的課題,也是古今中外的共通點。這中間的差異、辛酸、無情、無奈,在在都顯示人受到命運的擺佈,以及人性表露並不隨人種的差異而有不同。在《霧谷》這部片中,導演「有意」呈現「真實地」現實面,全程中看似平淡,卻蘊藏著深沈的無奈與失落感。

本片中沒有解釋性的旁白,但你一定可以感受到「一個失落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