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阿希克:最後的遊吟

王廷宇

悲傷、悽涼、衝突、無力、沮喪與挫折,坦然地面對這些情感,推動了阿希克(Ashiq)進行吟唱的動機,也造就了讓聽眾潸然淚下的動人樂音。這是花費數年時間拍攝、製作的《阿希克:最後的遊吟》一片,希望記錄下來呈現給觀眾的,關於一群伊斯蘭蘇菲宗教吟唱者的情感與掙扎。阿希克指的是位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一帶,隸屬伊斯蘭教蘇菲教派的吟唱者,他們和其他地區蘇菲教派的吟唱者一樣,都是透過歌唱或聆聽音樂來達到崇敬阿拉的目的。換句話說,吟唱和聆聽就是他們的宗教儀式,不管是吟唱或是聆聽時深受感動而潸然淚下,就是他們宗教情感最熱切的表達方式。除了在家中、朋友聚會或有其他觀眾在的場合表演以外,作為阿希克的吟唱者們還會自己形成一個團體,定期聚會並一起吟唱。同時,阿希克的身分無法帶來固定的收入,所以他們會各自選擇不同的職業來養活自己。有的人會當理髮師、商人,有的人甚至成為乞丐,沿街吟唱乞討。這樣原先就存在於社會中的壓迫和無力感,在加入了都市化和現代化帶來的衝突後,使得阿希克的吟唱更加的悲傷,而吟唱中的挫折與無力感也更為強烈。

阿希克也不是專屬於男人的身分,女性也可以成為阿希克,在私下的場合和男性的阿希克一起吟唱。但在阿希克的儀式聚會時,則是男女分開進行的。在片中,我們可以輕易地觀察到阿希克生活的處境大多不是中上階層,他們與城市的高樓建築、摩天輪形成強烈的反差。因此,阿希克吟唱的歌詞除了贊頌阿拉以外,吟唱的主題大多圍繞著無力反抗命運,祈求來世解脫,或是其他世事皆可拋只求榮耀阿拉的祈禱。這樣的歌詞(或祈禱)加上時而悲傷時而奔放的旋律,往往會使聽眾甚至是表演者自己潸然淚下。而表演者一旦開始吟唱,手中的樂器開始響起,表演者幾乎都會馬上進入那種恍惚的狀態,有些觀眾也會按捺不住而開始手舞足蹈。其中有些歌詞(禱詞)悲傷蒼涼的情感是不言而喻的,如阿拉用一滴水創造人類,有些成為貴族,有些則是乞丐,但我們透過受苦來榮耀阿拉,到了死亡時,一切都會是平等的,因為人總難逃一死。我們都知道藍調音樂是表達美國黑人受壓迫、生活條件不佳的社會處境的一種音樂形式,通常會以諷刺的方式來抒發情感,也經常會以基督教的祈禱作為主要的修辭手段。藍調作為美國文化重要的一種音樂形式,它也直接影響了爵士樂的產生。阿希克相較於藍調與爵士樂,它們都有表達受到壓迫、無力改變現狀的沮喪情感,也都熱誠的投入宗教用以疏解生活的挫折。但是阿希克少了藍調的諷刺與爵士樂的任意而為,它多了一些表演上的規範與看破紅塵的悲涼,彷彿是在說:看吧!無論好壞,這就是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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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海洋熱

拉GRE

「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誰說的? 只是這「壞」,是怎麼個「壞」法? 壞得隨性、壞得違背主流、壞得離經叛道,還是壞得很有「態度」?

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是每年夏天台灣獨立樂壇的一大盛事,不僅是去感受音樂、搖滾、冰啤酒的熱度和夏日的幻想,也是表演者期待站上大舞台被肯定的機會。 這部《海洋熱》紀錄片,就是敘述2003年的夏天,五個風格不同的樂團參加海洋音樂祭的情形,其中兩個樂團在複賽時就鎩羽而歸,另外三個樂團則直搗黃龍進入了決賽。每個樂團無不各懷鬼胎、絞盡腦汁,在音樂中試圖加入「我」的元素以正觀眾的「視聽」,卻也難免看到其他樂團的完美演出而產生自我價值的懷疑,但是不管一路走來的顛簸、想望和掙扎,不變的就是那份對音樂的執著。

相較於導演龍男.以薩克.凡亞思於2009年回國後的作品,2004年出品的這部《海洋熱》顯得青澀,片中不斷穿插五個樂團共同生活、辛苦練習以及精采表演的點點滴滴,剪輯的手法似乎顯得單調且零碎。但是仔細揣摩情節的鋪陳以及團員的陳述之後,不乏從團員間的淚水、緊張、煩悶、崩潰,直到站上大海洋舞台後的恣意揮灑中,是令人悸動的。就情節上來說,《海洋熱》乍看之下好像是一部描述追逐音樂夢想的熱血電影,誠如一位參與盛會的女主唱所說的:「生命就這麼短暫,海洋就這麼一次嘛!」事實上,個人認為背後所隱訴的是這群年輕人對於玩音樂的「態度」,其實更是勾勒出你我皆擁有過的成長軌跡。

有的樂團開宗明義指出有編曲沒態度是行不通的,有的在歌詞裡直接反映自己對玩音樂的態度,或者有的樂團在比賽落選後討論轉變風格的問題,最後仍然堅持做自己的音樂;片中出現了幾次評審團對於「獨立音樂大賞」精神的探討,結果片中並沒有肯定的答案,但是其中有兩組樂團在電視前觀看棒球賽所下的評論:「每個主審的好球帶範圍不一樣,這才是真實的!如果都用電腦判的話,這就已經失去了那個比賽的意義,雖然就是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我想這可能就是給予「態度」和「獨立精神」一個最好的註解吧。

至於如何勾勒出成長的軌跡?一開始對玩音樂的堅持,隨著比賽壓力的逼近,加上旁人的評論而產生自我懷疑、掙扎的情緒,直至躍上舞台等待大獎揭曉當下崩潰的眼淚,最後才發現贏得的竟是最寶貴的經驗,一切都是那麼真實!就像當年對心儀的男孩或女孩告白失敗之後的心情,又或者鼓起勇氣向老爸借錢買野狼125的勇氣……而導演在那些年跟拍樂團的青澀歲月中,是否也因此得到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氣?我猜或許是吧!

芒果跑的主唱張懸在大海洋舞台上向觀眾說著:「我希望有一天你們也有任何一個機會,在你們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面,可以有這樣的一個舞台,不管你們有沒有認識的人,不管你們表現地怎麼樣,盡其在我!」多年之後的今天,這些樂團有的已解散,有的是單飛,甚至有的再接再厲奪下海洋音樂祭大賞。不管如何,他們都曾盡其在我,活出他們自己的「態度」,用自己的生命留下成長的軌跡。

片尾,圖騰主唱Suming在陽台隨興哼唱的曲子,在六年後被自己填上了詞:「紛紛擾擾的事太多 而我還等什麼 別去想 不怕做錯 別去談 不怕勇敢的沈默 我的人生 還要再站上邊界 新的視野 把心放很遠 穿越人與人之間」 當年比賽落選的圖騰樂團在兩年後的海洋音樂祭中拿下大賞,而這段歌詞不正為這部紀錄影片做了完美的詮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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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水鼓老人

Biyun Liu

和現代工業社會中各種光鮮亮麗的現代鼓相比,中國雲南德昂族的水鼓可說是集蘊了大自然的精華、製作者的智慧與手工、甚至是村子裡眾人的勞力合作,才能完成的一幅傑作。它與德昂族的祖源、遷移史以及宇宙觀緊緊相連,它反映了人群的區分與認同,它被賦予了族群歷史傳承的寄望。然而,水鼓老人孤獨地說,「誰也不學,只有我們老人自己做了」,究竟,水鼓還會不會再被繼續傳唱下去呢?

本片完整介紹了水鼓的製作過程,從尋樹、砍樹、製作鼓身,到取牛皮、縫鼓面,再將鼓面縫上鼓身,最後到老人親自示範敲鼓跳舞的身段。水鼓老人帶領村人,在森林裡花了數天才尋覓到適合製作水鼓的洪桐樹。砍樹之前必須先祭拜樹神,祈求讓此樹成為好鼓,讓族人豐收平安。鼓身一側灌水的小孔,必須選在樹向著太陽生長的一邊,如此敲出的鼓聲才會響亮。而當畫面帶到老人將作為鼓面的牛皮放在地上的積水土坑裡、浸泡一夜時,則讓人深刻地感受到,這樣一個取自於自然的鼓,再度讓自然的樸實力量洗禮與塑造的過程。在砍樹、鋸段、鑿空、磨整、塗油漆,取牛皮、晒牛皮、泡牛皮、搓拉牛皮繩,到結合鼓皮與鼓身的過程中,年輕一輩悉心、尊敬地聽從老人指示協力製作,也展現了水鼓生命史中的人物關係與社會再生產的一面。

本片以製作水鼓的過程為主軸,以老人的生活片段,老人講述水鼓與德昂族祖源、水鼓與村落祭儀,及老人對水鼓傳承抱持的悲觀態度為緯線,以老人佈滿皺紋的手和口,演繹出水鼓的歷史與悲歌。當老人在生著火的鐵三角前,吹彈著悠遠的古調時,我們也看見了悠悠的山、佇足的鳥、燻得漆黑的樑上懸著的包穀和臘肉、微風林葉間採收的婦女、和在曬著衣服的草頂竹樓上眺望遠方的村人。然而,或許是人類學的搞怪基因作祟,對於筆者的期待來說,相較於水鼓製作過程的詳細,緯線部份的鋪陳則感覺顯弱了些。例如,老人在講述德昂族發源於柬埔寨的口傳歷史時,提到了水鼓之於德昂祖源的重要性,然而這點與水鼓在今日村寨祭儀中的使用方式有何具體或重要的扣連,則在片中未能繼續發掘,因此觀眾所能理解到的關於水鼓的社會或宗教意義,也就有些片面而不完整了。

此外,雖然水鼓製作需要像老人這樣的專家主導,然而整個從無到有的過程似乎也需要眾力協助。這些社會動員或儀式動員的過程很可能會擴增水鼓的社會角色,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明白水鼓之於過去和現代德昂族人的重要性,或者重要性的褪失,乃至於為何沒有人願意再繼續學習水鼓的製作了。最後,就在水鼓終於完成、老人為年輕一輩示範敲鼓跳舞的身段之後,作者未能較完整地詮釋一次水鼓真實演出的儀禮場合,作為本片的高潮與結束,這是比較可惜的地方。整體而言,本片娓娓道來的,不是一部水鼓老人的生命史敘事,而是老人手中擊響的那隻鼓聲──老人智慧與生命經驗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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