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印度礦工生涯

李宜澤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想像每天早上五點左右起床,就必須與煤炭煤渣煤灰分類為伍。沒有口罩、防護或操作工具,沒有提供暫時休息的工寮,更沒有工作安全的基本教育。礦工所有的只是與生俱來的工具—雙手雙腳(有時候加上一兩個竹簍),所等待的只有每次短暫的休憩喝水時間。「因為機械沒辦法分別石頭和煤塊的差別,所以需要我們徒手做」,礦工理所當然的回應問題,沒有防護的環境只是自己生活在礦區的必然證明。似乎期待著哪一天生活將有所改善,提供自己離開這個地方的機會;但是這座礦山已經是從父母以來工作三十年的地方:「有生活的地方就是家,我們的家就在這裡」,滿臉煤灰的年輕印度礦工如是說。

採礦工作看來只是個糊口養家的場景,但實際上印度許多礦區幅員廣闊,雖然有合約開採的公司,但更多的是私人兜售的煤礦下游廠商;於是產生了「煤礦海盜」的情形:年輕人假扮卡車司機把車從礦場裝填區開走,並且開進偏遠位置,一群小孩(對,只有小孩)已在當地等待,猴群般迅速地把所有可以選擇的煤塊都丟下車,假司機再把車開回礦場裝填。小孩學會了分辨煤礦與石頭,也學會如何在有限時間中快速取得自身優勢,拿走最多的礦石回家使用或者兜售變賣。過程中當然少不了打鬥爭執,微小的身體在巨大的卡車與礦石間穿梭生存。

礦區的土地劃分為:國家擁有地底下的礦物權,而地表仍然屬於當地世代生存的勞工所有;因此從外地來這裡討生活的移工,只好做攔車打劫或者與人分贓的事業。別以為到了晚間一切歸復平靜,礦區卡車沒停過,熱鬧的打劫行動也正積極進行中。卡車司機可能為了在黑暗中不要撞到走動的「勞工」而放慢速度,正好讓游移其中的青年小孩有了爬上卡車的可乘之機。咬著手電筒,在車頂上丟擲礦石的「劫客」,還要防備是否有其他劫客趁機就拿走丟下來的礦石;賄絡司機的劫客卻發現他的司機沒有依約把車開來,於是在路上把煤堆生了火,打算隨意攔車擷取礦石。生存戰爭從白天延續到晚上。

「你可以離開這裡到加爾各答,孟買那些地方去,但是那些地方不如這裡有錢!這裡的人把煤渣礦石拿去賣,然後買酒喝,喝了一次又欠下四五百盧比的債務,然後繼續在車陣間『撿拾』煤礦來維生。我希望可以離開這裡蓋一棟房子,但現在看起來我只能繼續撿拾煤石,因為外面沒人會信任我們這些撿礦的人。」年輕人對著駛過的卡車悠悠訴說。日落煤礦山頭,一位母親帶著面紗在移動卡車間走動,撿拾晚間可以使用的小煤塊來煮晚飯。煤灰煙渣瀰漫的礦山,也像罩著面紗的母親,不顧一切地滋養在上面吸允黑色奶水的印度礦工。

看《印度礦工生涯》電影預告

推薦:失控的生命

蔡友月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開始經歷家庭關係的變革,逐漸喪失原有大家庭繁複的功能,隨著工業化、都市化的社會快速變遷,生、老、病、死,這原本是人類最自然在家庭發生的生命軌跡,逐步被區隔出來被納入 「醫療化」 「機構化」的處置中。出生與死亡這些原本是人類最自然的經驗,已不再由日常生活中學習,而是讓醫療專業人員一手包辦,這部紀錄片透過死亡的現場刻畫出當代中國隱含的社會問題。

鏡頭的場景聚焦在中國浙江杭州綠康醫院的舒緩療護病區,目前共有60多位病人,每年有20多位老人在這辭世,病人在世時間長則幾年、短則幾天,他們都將在這被隔離的機構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影像中的老人陪伴他(她)們垂死歷程是醫院中的醫療專業人員而不是親愛的家人,老人家以絕食的方式,表達她不能回家憤怒,反諷的是在白色巨塔的運作下,這種無理取鬧、不合作的病人最後是以轉送到精神科做為解決方式。這也凸顯了科層體制理性監控下極度非理性的一面,在醫院制度化的常規下,不斷剝奪對垂死的病人情感的表達,導致垂死的病人空間上被隔離、情感上被壓抑,在這樣的場景中只能不斷上演孤獨死亡的意象。

一幕幕被隱藏在角落真實的生命被揭開,有剛閉上眼睛死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臉,有家屬驚惶失措淚水潰提的場景,有和女兒吵架不斷絕食抗議等死的老人,有因為罹患精神疾病的女兒被強制帶走生命逐漸劃上句點的老媽媽,有一個個面無表情或坐在輪椅或躺在病床上無聲老邁的軀體…,黑底白字的字幕寫著「或許只是他們眼前的現實/或許就是我們將來的現實」,這些讓人沈重、窒息的孤獨死亡敘事,都促使我們更深的思考法國史學家Philippe Aries的提問,為什麼到了我們這個世紀,死亡成為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事實,是什麼機制把它與我們正常的生活隔離開來,如何能像從前一樣以一種溫和的態度自然的方式面對死亡? 在今日我們是否有權利決定生命可以在什麼樣適當的時機,以什麼樣的方式安詳的走到盡頭?

這部片子的中文為「失控的生命」,英文卻翻譯為「The Hospice Care」,失控與安寧的意境形成兩個極端的對比,相反的語意上不知是否是導演特意帶有一語雙關的隱喻。事實上,Hospice台灣翻譯為安寧療護,這套醫療論述蘊含著對現存的非人性化的醫療觀念提出挑戰,強調不再由高科技治療的方式 ( 包括心肺甦醒術,氣管內插管,人工呼吸器 ) 來對待病危、垂死的病人;強調照顧的角度,讓病人在餘生中免除痛苦及不適的困擾。在中國Hospice因文化禁忌,多稱之為舒緩療護,它強調要減輕病人及其家屬的痛苦,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讓每一個瀕臨死亡的人都能夠安詳、無痛苦,有尊嚴的離開人世。整部片子雖沒有看到太多醫療儀器環繞在病人身旁,但是安寧療護所主張垂死病人有權利知道自已病情發展,及共同參與治療過程的討論,一切以尊重生命尊嚴及關懷瀕死病人的理念與設計,完全沒有在片中舒緩療護的病區出現。反倒是一個個衰老、死亡這些無法理性控制的生命,成為病人與家屬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失控的生命背後或許代表了中國在社會劇烈轉型過程中,家人親密關係變革下所導致一個個被迫無法老有所「終」、有家歸不得悲哀的控訴。在人類文明化的進程,或許我們應該有一種更清明的覺醒,人類是社群連帶的一份子,必須和它人建立親密關係,但死亡在中國今日所造成最困難且難以解決的社會問題,是活著的人逐漸喪失理解、認同垂死之人的道德與情感能力。

看《失控的生命》電影預告

推薦:整妝上陣

林文玲
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梵文經典中紀載著,我們(hijras)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們坐落於(兩性光譜)的中間某處。古老經文中出現的hijra,總是蘊含著美麗,勇氣以及直率的特質。自古以來hijras自成社群與家戶,傳統生計方式,主要為新生男嬰以及婚禮場合祝禱、祈福。Hijras傳統經歷殖民統治而斷裂破損,處身當今歧視、污名的社會邊緣處境,生活更形艱難。然而hijras社群至今依然清晰可見。hijras社群得以存續,在於古老經典、傳說的背書,也來自於hijras gharana(家戶)的嚴密組織。由guru(導師)以及chela(追隨者)所組成的hijras家戶,支撐起hijras個體於物質、精神以及情感上的各項需求。《整妝上陣》紀錄影片,講述身為導師的guru如何用盡心思,帶著家裡成員一起討生活、共食共飲,分享所得。片中的guru教導chela適切的生活態度,不僅追求幸福也要學會如何得到他人的尊重。影片中一位chela則說她的guru照顧她、保護她,為她設想,她覺得她的guru是她的媽咪。

Guru與chela既是師徒,也類似母女。每個chela與家中guru形成上下階序關係。hijras家戶中的chela們則是平行的關係,有如手足姊妹。而姊妹之間在有限的資源、物質環境,狹窄的房舍空間中,或衝突競爭、或相互扶持,身為家戶成員,都有其責任義務。傳統生活形式沒落、生計所得入不敷出,被逐出原生家庭以及種性階級的hijra,在稀少的社會資本下,需為生計與生存尋找各種可能出路,現今不少hijras 成為性工作者。一位年輕的chela表示,進行性交易一個晚上能有四百盧比的收入。這筆收入能奉養guru,也足夠支應衣物或奢侈品的消費。她並非被迫而是自己選擇進入性行業,畢竟性交易所得為艱苦生活帶來不少緩解。

hijras的傳統角色、功能已相當的式微,維繫hijras的核心意旨以及提領她們心靈與精神生活的是些什麼?《整妝上陣》影片用心地將hijras的文化淵源與傳統信仰進行梳理。幾則影片中的古老傳說,載明了hijras在性與性別上的岐出,而這些溢出兩性的現象與樣態,都在信仰文化中化為儀式、傳說,得到轉化處理。而關於hijras之所以為hijras的最重要儀式,應是片中結尾的nirvon(去勢手術)儀式。片中這幕,看到眾人為即將接受nirvon的人做準備:沐浴、淨身、移動至闢密處,一行人在微弱燈光下走向遠處……。手術之後,即將重生的hijras在割除男性生殖器官的同時,她們的保護神將賜予實施去勢儀式的hijras有了祝禱祈福男性子嗣的能力。做了nirvon的人,不再恐懼。一位gura說,如果我的一個女兒害怕,我告訴她:「我們已經切斷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因此面臨死亡時我們將可以擺脫恐懼。恐懼的人不能生存。我們是有著純潔心靈的堅強之人。

看《整妝上陣》電影預告

推薦:不得不上路

劉璧榛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漫漫成巫路

什麼是作為一個當代阿美族知識份子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輕?

我們的祖父母輩活過日本殖民以來,強大的政權將母文化、信仰與母語鄙棄為落後與迷信。五〇年代父母輩多半改宗信奉基督教,後來中華民國政府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還要「破除迷信改善祭祀,嚴禁女巫符咒治病」。到了八〇年代年輕人都到大都會裡謀生,部落鬧空城,延續或創新祭儀文化,後繼無人,這是台灣原住民族現今普遍的窘境。

面對這樣的逆境,現在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人要makawasay(成為巫師)?走祖先的路?不要懷疑!《不得不上路》這部片子,就是花蓮市區薄薄社阿美族的民族音樂學者巴奈.母路,娓娓道出這二十年來幾個世代間,面對外來變遷衝擊的愛恨情仇,與自己作為大學教授及巫師角色衝突的自我追尋,到最終她選擇成巫的掙扎與心路歷程。早在二十年前,巴奈在國中教書時就訪問錄影了里漏部落最資深的Kamaya巫師,在彼此相知相惜的互動中,埋下了找/接「傳人」的種子。而這段路從念博士記錄研究巫師祭儀,到學唱歌謠斷斷續續跟著巫師團走,卻尋尋覓覓走了二十多年。要擁抱自己的文化是多麼的困難!

makawasay(巫師們)並非必須要成為部落保守主義防衛的最後堡壘,由她們主持的儀式不僅是社會文化珍貴價值的濃縮而已。更貼切地說,她們就是使祖先智慧與部落文化源源再生的社會行動者。片中Sra(陳姜勤蘭)、Pah(莊美梅)、Tevi(黃丁妹)、Api(高金妣)、Rara(邱金英)、Lali’(邱碧蓮)與Muki(陳西妹)等巫師們,亦道盡了成為巫師不為人知的複雜情結。從與病魔糾纏、做夢到諸事不順,為了身體健康、家人平安到部落豐收,他們不得不承受飲食、性生活及日常生活的諸多禁忌。

原住民族菁英和中國的五四運動時代的情況一樣,瀰漫著強烈「反傳統」的「進步」思想,在他們對部落社會價值如巫師與祭儀否定的同時,其實也無條件地交出自己民族的靈魂(文化主體性)。從片中巫師的日常生活與繁複神秘的儀式進行中,我們反而看到巫師作為社會行動者,對祖先道路的堅持與對殖民以來迷信思想的反思與抗拒,更活出在工業化、都市化到全球化下即將被瓦解的尊嚴。這是令人鼻酸動容,但又使人振奮不一樣的生命故事!

看《不得不上路》電影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