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這裡沒有血黃金

李宜澤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非洲貝寧共和國的Perma金礦區,有人在這裡找到夢想,有人慢慢發現他們在裡面什麼都找不到。有人努力地挖掘致富,有人在過程中死亡。不過大家都說,這裡無人死去。」

這是「這裡沒有血黃金」(Nobody Dies Here)在坎城影展參賽資料中影片簡介的文字段落;我們已經從中讀到曖昧不明又不願放棄的矛盾心態。這部影片可以說是現代礦工的自我論述—在礦坑中尋找希望,在礦坑外面對失望。人類學者Michael Taussig在他的經典民族誌作品「南美的惡魔與商品拜物教」一書裡,就討論在莊園和礦坑裡工作的無產農民工,會以祈求傳統宗教裡的惡魔給予財富,甚至簽訂契約;對礦工而言,惡魔才是礦石與財富的真正主人,也是資本主義與礦坑裡非人生活的真實象徵。在這部紀錄片裡面,我們也看到在金礦致富對於農民的「致命吸引力」:許多人賣掉田地,離開農耕工作,為的是來到Perma礦區尋找自己的幸運之神。但他們必須要在城鎮裡購買食物養活老小,甚至最後無法回到自己的田園而流離。這是資本主義惡魔的呼喚,是現代物慾之神的迷魅。

一位農人以為挖礦很簡單,但是不簡單。一家人在這裡挖了十二米, 礦坑被地下水淹沒就要重來一次,要買泵浦,負責自己的生活開銷,還要跟其他人爭奪地盤。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沒辦法回到原來的農地上, 困在Perma這個地方。另一個礦工原來跟三個家族兄弟一起挖礦,一次坑洞裡的土石崩落意外,三個兄弟就這麼被埋在坑裡。地下水一噴發,礦坑裡工作的二十個人在水底拼命試著逃出,最後只有兩人生還。這些是不是聽來很熟悉的故事?台灣也曾經產金礦煤礦,礦坑意外我們曾經不陌生,但是地球上的其他地方,這樣的生產故事仍然繼續著。人仍然以非人的方式生活著,仍然以生命和礦坑裡的魔鬼交易。

礦區充斥著穿著父親留下衣服的小孩。原來礦區禁止童工參與挖掘,但是家人發生意外,尋求資源的生命與貪婪繼續冒險故事,小孩如今取代了原來青壯年的第一代礦工。問問礦區的「管理員」,這些危險與災難是否能夠改善?兩位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管理階層認真的回應:「如果過度操作,什麼事情不危險?吃東西,喝水,都會危險。礦區裡有人死亡,是上帝造成的,不是我們。」無言的鏡頭回到下雨的礦區,生命無法與礦區裡過度的意外以及冷漠的官僚爭辯,但是帶著期待與希望的流浪工人,仍然前仆後繼地來到這裡。摩托車,新房子,比家鄉更大的田地,都在深沈炙熱空洞的礦坑裡,在抵達這些夢境之前,你必須跟礦坑裡的惡魔交易,你要試試你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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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牧人離歌

藍美華
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副教授

在挑戰中,繼續勇敢地活著

Drokpa在藏文的意思就是游牧民,《牧人離歌》(Drokpa: Nomads of Tibet)這部影片就在描寫西藏東部游牧民的生活,以及他們面臨各種變遷所帶來的重大挑戰,其中最嚴重的就是草場沙漠化的問題。這部片透過細緻的生活描述,呈現該地區在氣候變遷、定居壓力以及金礦發展下的生存困境;藉著沙漠草地與游牧牲口的大量交疊,但隱隱然逐漸流失,游牧民被迫逐步走向圈牧與定居。在片中我們看到,一年四季日常生活細節連結了土地、牲口與後代的延續,交織出牧民的生活網,以及與環境的密切關係。是非常值得欣賞的一部影片。

自有歷史以來,變遷就是種自然,思想會變遷,科技會變遷,生態也會變遷,而人就是帶來變遷最大的源頭。為了生存,人類竭盡腦力製造工具、改變環境,生養後代增加人口後,又希望生活更加方便舒適,形成一個不斷變化的循環。在人口激增的近現代,各項變遷急遽加速,在為我們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對環境造成莫大的傷害,而這些傷害很多都是無法逆轉的。對蒙古草原的沙漠化與沙塵暴,台灣人多耳熟能詳,但我們可能不知道西藏東部的游牧民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爺爺奶奶時沒有沙漠,自己小時候沙漠也還很小,但現在沙都吹到食物裡來了;大風起時,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而原本夠50戶人家用的大湖乾涸了,不下雨連20戶人家都不夠用。對於沙漠,牧民能做的就是用牛羊糞鋪在沙地上,試圖盡點人事,因為心中想著必須為自己的孩子留下可放牧的草場。然而,開採金礦,破壞牧地,帶來的乾旱可不是撒撒牛羊糞就可解決的。以前可以自由遷移,但現在只准在分配的草場放牧,草場不夠,也讓牧民間有了爭執;在圍欄內放牧的氂牛也覺得不自由,產奶都少了。面對辛苦的生活,原本就虔誠信佛的婦女,除了轉動經輪外,也薰香、點油燈祈禱,期待家人身體健康。

在片中我們認識了幾個牧民家庭,看到他們日常的工作與生活。男人負責放牧、馴馬,空閒時下棋;而婦女做著所有的家務,擠奶、做飯、捻繩、製作毛氈,還要用牛糞和泥砌爐灶;小孩向著洞穴吹氣,抓短耳野兔取樂。此外,有因為丈夫不尊重自己而想離婚的女兒;有早上會賴床,有被爸媽笑說不像有教養、不會做任何事、太懶,而吹著泡泡糖的女孩;有幫丈夫按摩肩膀疼痛的妻子。有對母親的感念、想要繼續學習的心、對孩子未來的期待與安排,我們還看到母女、親子、祖孫毫不掩飾的情感流露。這些都能讓觀看者心有所感,不因他們身在西藏、從事游牧而有任何隔閡,畢竟這就是人情。雖然面對沙漠化的挑戰,但居住其間的西藏牧民仍是生氣蓬勃;在影片最後我們看到,他們心中充滿正念,覺得自己的土地依然受到祝福,可以繼續勇敢生活下去。

儘管本片導演並非科班出身,但她對傳統文化與環境的關心,讓她勇敢離開電腦工作,和不同的少數民族一起生活、合作,除了之前有關栗粟族音樂家的紀錄片外,她愛上了游牧生活,也完成了這部精采的民族誌影片。對導演而言,這種變化應該也是種挑戰,雖然有大小之別,但和片中牧民所面對的也有其相似之處。而在台灣的我們,在政經社會環境快速變動下,也要勇敢面對眼前的挑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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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部落|對話

王良卿
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作為一部關注原住民生活的紀錄片,《部落|對話》詩意的、不誇飾的展示了三位主人翁將自己的土地視為安身立命所在的生命歷程。

潘明富(Du-Ya),阿美族,也是本片導演潘志偉的父親。曾到台北當建築工人。現居台東大武,捕魚為生,常捕的是這片海域極為豐產的白帶魚、油帶魚。

杜瓦克.都耀(Duwake-Duyao),噶瑪蘭族。潘明富的小時候同學,一起在台北賣過勞力,蓋過房子。現居花蓮壽豐,致力於傳統藤編魚簍的工藝轉化創作。

田阿成(Lai-Sa-Gai-Nu),泰雅族。曾經在產銷碳纖維球拍傲極一時的光南公司打工五年。現居大安溪畔的苗栗象鼻部落,是當地首位引進甜柿栽植的果農(很多朋友知道,我們吃的甜柿大多就是來自台中、苗栗山區)。

在台灣躋身「亞洲四小龍」的1980年代,三位男性原住民為了生計,都捲入了都市的勞動場域。然而透過本片的鏡頭和敘事,我們約莫可以感受到那些摒除了人情公義的都市政治、資本主義巨靈所形塑的邪趣異境,是如何將一個個位處弱勢族群、社經結構底層的異鄉人,推擠成為一個個格格不入的他者。本片帶著一些「看見台灣」的趣味,空拍機多次凌飛俯瞰著台北市區那些藉由高架道路、車流、大樓、公寓鐵皮加蓋而拼貼共構的人工叢林,此等壯觀也許讓人聯想到畫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所喜愛展示的直線文明秩序,但導演潘志偉打從片頭出現在承德路一段的一場反核大遊行的影像、聲音就已經告訴了我們,這個空間其實是「混亂」的,它的色彩、肌理和脈搏聲息(也許還包括無可名之的體溫)都和片子裡同樣仰賴空拍機透過同樣高度所俯瞰的山林自然世界,如此不同。

儘管本片志不在傳遞一則反都市的浪漫主義囈語,但從潘志偉以往的作品看來,人╱情的確是讓這位年輕創作者最能記憶,而山╱海則是最能療癒人╱情的地方――無論是在高雄旗津渡輪等處收納環境音而紀念一段情愫的男孩(《你心底如小小的城》),或在南迴鐵路藍皮普快車上善意遞面紙給前座女生的青澀男孩(《情書》)。他在近期發表的紀錄片《電影人的電影夢》則是體悟了,在競爭激烈的資本主義下過活,又對「人」懷抱熱情,是辛苦的。至於《部落|對話》訴說的是三位平凡原住民歸返部落後的日常生活、經濟活動與人情記憶,他們的親情、友情、愛情在在流露著清淡的平實況味,令人印象深刻。按照潘志偉不吝給予禮讚的話說,三位主人翁「共同擁有被生活迫使離開家鄉的嘆息;但他們並不為命運安排而留在都市背棄家鄉;最珍貴的是——在那個原住民族不被重視的時代裡面,他們同樣正視自己的身份認同及價值」。

部落的生產邏輯建立在土地之母恩賜的前提,因此對於人類活動和土地倫理的互動關係上,不免格外敏感。我們從三位主人翁述說的親身經歷或是洪水傳說中可以發現,他們懂得敬畏神鬼的幽冥力量所象徵的自然秩序,藉此用以保證人類作為一個卑微物種的基本福祉成為可能。潘明富在台北構工蓋房時,目睹建商無情刨除墳墓以開闢地基,至夜半時分眾人喝酒,清晰聽到頭頂樓板傳出猛摔板模的轟然聲響,天明去探,毫無異狀,不免驚駭。兩相對比,在杜瓦克這邊,則是讓我們看到:他在入山採割藤竹前,必當灑酒敬拜祖靈;噶瑪蘭的傳統魚簍網眼疏密也有其節度,留大放小。這是部落生活的謙卑,也是若愚的智慧。

透過《部落|對話》的視角,也讓我們看到幾位原住民各自在傳統和日常生活中揮之不去的深沉憂慮。例如杜瓦克對族群歷史和傳統文化的流失,顯然憂心忡忡。我們跟隨漁民潘明富的生命足跡,也看到了台灣環境生命力早已遭逢另一種形式的流失:嘉義布袋漁港地層下陷的沉痾,以及台東大武漁港的積沙宿疾。片中呈現的大武港,為了攔截南下漂沙而被繁錯的水泥「肉粽」堆積強化出的北側海堤(這是有關方面面對自然淤沙所做出的回應,但成效頗為有限,反而助長了大武以南的海岸缺乏沙源補充而嚴重後退,導致浪花打上了台九線),以及好幾台怪手戮力猛清淤沙使得港區水面隆起一座座沙石山丘而只能留出少許寬度以供漁船出入的怪異景觀,著實怵目驚心。孰是中心,孰是邊緣?其實,胼手胝足的所在就是中心。饒具意義的是,當本片試圖展示三位原住民恬淡的部落生活經驗之際,並未忘記揭示這些經驗之內又同時承擔了哪些額外的輕與重。持平說,這些重量何嘗又不是我們應該一起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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