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戒毒」:社會主義醫療革命與黑人解放政治運動

加拿大導演米亞當諾凡 (Mia Donovan) 所執導的紀錄片《毒品即死亡》(Dope is Death, 2020),透過穿插歷史檔案與當下相關人物的訪談,以多重人物與故事的敘事堆疊,帶出黑人解放運動、毒品、以人民社群為主的醫療、貧窮與種族之間交錯的歷史與社會關係,隨著敘事的不斷推進,觀眾也同時被帶入一場對於第三世界社會主義革命性的歷史與文化反思。

影片的開頭,是從紐約哈林區街頭地景中一間小小的針灸診所,透過針灸師與病人的針灸經驗分享,帶出一個引人入勝的歷史提問,一般觀眾大概很難想像,一段關於「針灸」療法,在紐約究竟是如何開始的,竟是關乎一整個70年代黑人解放運動的健康醫療與社會主義革命。

在眾多貧窮與有色人種居住的紐約南布朗克斯(South Bronx),是美國70年代毒品大流行區,海洛因成癮,對於本來已經是社會底層的貧窮人口而言,不但嚴重加劇其生活上的經濟負擔,更讓該區域順理成章地成為警察暴力濫權的對衝口,貧窮結構加上制度性的種族歧視,致使原就已被排除在社會福利網之外的底層人口,遭逢更加嚴峻的醫療資源匱乏問題。

連結資本主義底下的貧窮問題、毒品成癮以及制度性種族歧視的健康醫療改革,於是構成當時黑人解放運動一個至關重要的社會革命環節。由洛德青年黨(the Young Lords)與黑豹黨(the Black Panther Party)等激進革命組織,透過佔領林肯醫院,成立「人民戒毒計畫」(the People’s Drug Program),也是大家後來熟知的「林肯戒毒中心」(Lincoln Detox Center)前身。透過積極的政治組織與參與,「人民戒毒計畫」利用針灸戒斷療法,幫助毒癮病患減輕戒斷症狀,透過紀錄片的呈現,觀者也能清楚看到,這個針灸醫療計畫,實踐的目標與方式是將醫療)生產工具,回歸以人民為主的社區服務與社會改革運動,對於毒品戒斷的觀點與方法,不同於以國家政策的鐵腕懲處,也有別於當下新自由主義的溫情馴服,而是以社會主義批判的觀點,指出毒品生產、販售與流通之資本主義邏輯與國家控制,並將毒品成癮的問題,放在貧窮人口生存抗爭的思考脈絡下,深刻地理解疾病與健康人權應被視為是以人民為主的社會改革運動─也就是醫療即革命,人人都應享有免費的健康醫療資源。

人民戒毒計畫的實踐,匯聚了社會改革理念、政治教育、社群服務與針灸治療。當中引介針灸治療的兩位核心人物,一位是新非洲共和國(Republic of New Afrika)組織成員木圖盧夏庫Mutulu Shakur),另一位是洛德青年黨員華特波斯克(Walter Bosque de Rio),他們都是當時社會解放運動的激進組織份子。而從影片中穿插關於中國赤腳醫生的紀錄片,以及庫與波斯克參訪70年代社會主義中國的照片看來,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們兩人對於醫療改革的行動,離不開第三世界社會主義的視野,銜接中國赤腳醫生以服務人民為主的社會醫療改革理念,清楚地展現他們對於醫療即政治的認識如片中所提及,在某個意義上,他們其實是從醫療的而非政治的書籍中,讓自己變成政治的一份子。在影片的敘事堆疊中,我們也得知,這樣一種社會主義的理念實踐,成功地為深受毒品影響的紐約地區邊緣人口,提供他們所需的醫療服務,此外,諸多毒癮戒斷者後來也積極參與解放運動,成為既是行醫的針灸師,也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運動者,努力讓生產工具回到自身而非特定少數的專業菁英手中,並將自身的再生產價值投回社群集體的服務當中,建立一個公平互助的支持網絡。

強調「毒品加上資本主義等同於大屠殺」(“Dope Plus Capitalism Equals Genocide”),這一場「針灸」醫療革命運動,最終遭受國家以強硬的警察武力與司法暴力強行關閉,加上當時胡佛(J. Edgar Hoover)主導的反共冷戰肅清氛圍下,許多激進的社會運動份子處境備受挑戰。1985年,被懷疑共同涉入與黑人激進組織有關的劫車搶案殺人事件的夏庫,最終被列為頭號通緝犯,並在逃亡六年之後,被捕入獄,至今依然在監服刑。而過去以社會主義實踐為主的針灸療法運動,如今也慢慢演變成中產階級的另類醫療消費圖景。

最後,我想特別一提的是,影片一開頭,以詹姆斯包德溫(James Baldwin) 寫給安琪拉戴維斯(Angela Davis)的一封公開信拉開故事序幕,並以電影致敬木圖盧夏庫作為結尾,前後呼應。看得出導演透過歷史縱深的探詢,以電影敘事美學推進政治動力的企圖,希望拉開左翼運動與黑人解放政治的重要意義。螢幕上出現信中的最後一句話「如果他們在早上把你帶走,當天晚上他們就會來帶走我們大家」(“if they take you in the morning, they will be coming for us that night”)。這是1970年,正當左翼黑人女鬥士戴維斯深陷司法抗爭時,包德溫表達與戴維斯站在同一陣線的運動聲援,字句中傳達的文學與政治意涵,就如影片敘事將「我們」捲入與木圖盧夏庫的團結一致in solidarity),片中沒有激動疾呼的煽情,只是緩緩透過對於歷史與文化更深刻的理解,讓政治行動變得可能,正如夏庫在訪談片段中所表達的他之所以全心地投入抗爭,並不是來自書中的意識形態所使然,而是他從小與他眼盲殘疾的母親,一起生存下去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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