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吉普賽的故事

Roma Stories
吉普賽的故事

張雯勤
中央研究院亞太區域研究專題中心副研究員

這部片子是講述一個在義大利Bari地區非法聚居的羅馬尼亞吉普賽人的社群生活,是影片製作群與這個社群共同生活一年中所拍攝而成。這是一部探討弱勢移民社群的紀錄片,很符合這次影展「跨界人生」的主題;它的放映一方面提供台灣觀眾對歐洲吉普賽人流浪生活文化的認識;另一方面也可以對照、比較台灣社會外來移民社群所面臨的問題。

影片共分五個部分,呈現這個社群的日常生活、經濟問題、夢想希望、婚姻/性別文化,以及因非法居留而被驅逐的困境。不同於一般經濟移民,吉普賽人有其長久的流浪歷史文化,他們在旅居/移居的異鄉所面臨的不同問題都反射出與原有文化的張力與衝突。

影片一開始是社群裡的人在川流不停的車陣中乞討的畫面,同步配上的吉普賽歌曲,吟唱歌詞講述吉普賽人生活的困頓,敘說為乞討或甚至偷竊的苦楚,有時也因此被捕入獄的無奈;但即使日子是如此灰暗,吉普賽人仍舊懷抱一股堅強的韌性去營生(to survive),而生活的重心與支柱就是如何去營生、維繫現有社群的完整性、同時並給予仍舊留在羅馬尼亞親人移民來義大利的希望。

看這部影片一直讓我想到Anna Tsing的民族誌Friction,探討印尼加里曼丹Meratus Dayak原住民在全球化資本主義的侵襲下,面臨森林砍伐、外來移工、外來NGO生態環境保護論述等,層層糾結下所產生的衝撞(friction)。面對資本主義的滲透、國家政權的貪腐、其與財團相結合的「開發」論述與惡行,這些弱勢邊緣社群的資源一方面被剴視,一方面他們也不斷被汙名化為野蠻人,而這正是邊緣(frontier)的兩面性──豐裕與野蠻。

同樣長久以來主流社會又是如何在汙名化吉普賽人的犯罪問題或浪漫化他們追求自由的同一形象(歌劇《卡門》即是經典的例子),而漠視「吉普賽人」不同社群的分別與分歧性,並擱置他們與客居社會文化種種衝突所指涉的不對等權力結構問題、人的遷移自由度、與彼此對社群、性別、親屬關係的不同實踐。這些反省是對社會良知更深層的挑戰,也是影片潛藏的關懷基調。

當然影片不可能去解答這些問題,即使它努力賦予吉普賽社群日常生活豐富的面貌與他們對營生的韌性,在面對權力結構極為不平等下,他們所能彰顯的主體能動性仍是顯得脆弱。

加里曼丹的Dayak人因資本主義、國家權力與外來移工、NGO團體的進入而喪失自己的土地與對生活的自主性,有的人甚至反過來加入這個「開發」實踐。然而誰有權去開發?開發的合法性基準在哪裡?生態保育的基準又在哪裡?反觀羅馬尼亞的吉普賽人,他們因為原鄉的戰亂而被迫遷移,雖然在過程中他們的親人四散於不同國度,但是他們努力維繫遠距離的關係和新成形的社群生活。然而原生文化與客居文化的衝突如何協商?他們對營生、社群維護的自主權是否應被尊重?從他們自身、彼此間、地方天主教會、地方公權力到國家議會,這層層的權力關係又如何在運作?我想這些都是觀看影片連結出的問題反省。

影片在結束後有字幕說明事實上在1994年歐洲議會即已要求各國政府不可驅逐從前南斯拉夫或羅馬尼亞來的吉普賽移民,並需將吉普賽人的語言、文化視為歐洲文化的一部分,但這個要求實質上並無法律約束力,而義大利政府也未遵辦。

相對於Anna Tsing在呈現Meratus Dayak人遭逢資本主義剝削之際,有NGO環境組織的介入,在影片中也出現教會居中為吉普賽人向政府協商的部分,但這個部分非常輕描淡寫,無法讓人得知它的重要程度。

拉回台灣內部外來移民社群(或原住民移居城市案例)他們相對應於台灣政府或一般百姓,也是處於權力極為不對等的結構下,在他們彼此互動過程中很多的衝撞一方面需要移民社群自己來承擔,另一方面也需要本土社會NGO來協助,但這些NGO要如何有深度並「適可而止」的介入,才不會淪為Anna Tsing書中所呈現的NGO以外來普世化規範Dayak人的謬誤是值得深思的。

Roma Stories影片中並沒有觸及這個環節,也是個人在觀看影片時會覺得它的權力結構的呈現比較簡單化,同時也致使影片中的吉普賽社群處於一種被判定的命運角色(doomed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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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我想了解你的明白

我想了解你的明白

Stori Tumbuna: Ancestors’ Tales

郭佩宜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乍看這是一部典型的探索頻道類型影片──民族誌工作者Paul Wolffram克服萬難,到與世隔絕的巴布亞新幾內亞蠻荒之地進行田野工作,與當地人(Lak人)共同生活,研究他們的音樂和儀式展演。期間歷經許多困難──六度罹患瘧疾、被山豬追、被蛇咬、更別提各類皮膚病的困擾。 不過他學習當地語言、逐漸被社區接納、被家戶收養、甚至還與一些年齡相仿的男子們結為好友,也融入了當地人獨特的幽默文化中。與世隔絕當然沒有電力供應,他仰賴太陽能版為攝影機充電,記錄田野生活以及當地的音樂、舞蹈與儀式。

Lak人居住在相對而言「化外」的地區,位於巴布亞新幾內亞東北的「大離島」新愛爾蘭(New Ireland)的南部,新愛爾蘭島嶼狹長,行政中心在北部,Lak 沒有公路可達, 遠離政府機構,沒有電力、沒有自來水,與外界的接觸頻繁度低,也因此保存了許多傳統文化。影片開章敘事清晰明快,讓觀者可以很快進入田野工作現場,也對Lak文化有概括了解,是絕佳的導論課教材。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不假裝超然客觀,試圖呈現研究者與在地人的相會與互動,也是近來民族誌影片經常採取的視角。(然而身為人類學家不免犯嘀咕:此種敘事也太浪漫化田野工作,將之框架在理想情境中,「越蠻荒越好」的國家地理頻道手法、加上不畏萬難的男主角探險英雄形象,實在有些老套過時。連影片簡介網頁也都是這種行銷文字,感覺有點淺薄哩?)

輕鬆的故事在此忽然轉折。一個村民離奇失蹤,當地人歸因於傳說中住在森林深處、專門擄人食人的巨人Song。他們決定定期獻豬隻給Song,以免再有其他人受害,這是不小的物資負擔,深入林間的路途也不輕鬆,然而人們深信Song的存在。Paul Wolffram慢慢受到Song的傳說故事吸引,內心忍不住懷疑:真的有巨人的存在嗎?那些獻祭的豬,真的被Song吃掉了嗎?面對他的質疑,他的Lak朋友Leni一針見血的評論:「白人就是這樣(This is the way of the white man),要抓到Song才肯相信!」Leni的犀利洞察直指雙方認識論的差異,讓影片進入了不同的層次。(田野中,遇到報導人講出這麼經典的話語,是多麼的寶貴!作者運氣也「太好」了,竟然拍到評論的那一刻!)

Paul Wolffram無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我想了解你的明白」阿),也放不下自己「眼見為憑」的西方科學概念,他說服了Leni以及其他幾個朋友,不顧傳統禁忌,偷偷冒險到Song的棲地一探究竟。(此時人類學家腦海中亮起警示燈:這般作為已經在倫理上有踩線的危險了!)他們夜宿險地,Paul Wolffram將配備紅外線的攝影機從崖上垂釣到傳說Song居住的山洞前,試圖捕捉畫面,「有圖有真相」。那麼電力有限的攝影機抓到了什麼?黑暗晃動的鏡頭,模糊的影像,如恐怖片般緊張。沒想到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帶頭的田野工作者需要負起責任……一般觀眾看到的是超自然的驚悚片,但對人類學家來說,這根本就是田野災難驚悚片阿!(田野工作者呈現自己違反研究倫理、在地方引起爭議、質疑、甚至帶來災難,而且面對這種困局還拍得下去、且自己剪輯出來讓大家批判,到底是勇於承擔,還是被攝影機控制無法自拔?)

有些電影結局是關鍵,前面鋪的梗看似平淡無痕,直到震撼性的結局,觀者恍然大悟明白箇中道理。「靈異第六感」就是很好的例子。這部片落在這個類型,結局回答了前述觀影時內心OS的所有質疑,所有線索兜在一起讓人恍然大悟、拍案叫絕──但我卻不能明白的說出我的了解。推薦此類電影難度很高,如何繞過關鍵點寫篇「無雷」文,不能壞了還沒看電影的人觀賞樂趣,又要撩撥讓他們感興趣,實在很憋。(在影展審片過程中,要說服其他沒看過片的評審也遇到一樣的問題,總不能只訴諸「相信我!這片一定要選!」,拿自己稀薄的聲譽出來押吧?大聲疾呼「你們看了就知道!真的!」,也太虛了阿。)

如果我礙手礙腳講不清什麼道理的推薦還不夠份量,請先看兩則重量級的推薦。

「我沒看過比此更成功、別出心裁的影片,能將觀者帶入另一個生活世界,而同時忠於該世界的傳統敘事要旨,且尊重其對話對象的生活經驗。」

上面這段話是 Michael Jackson說的──不是那個搖滾明星,這位MJ是哈佛大學教授,超難讀的知名的存在主義人類學家。(內行的人類學家看到他的讚譽應該對此片的深度刮目相看吧,難怪作者把這段話貼在影片簡介明顯處,也廣為其他推文引用。)

美國人類學會的旗艦刊物American Anthropologist方出爐一篇影評(2013, 115(1):142-144),作者是任教於巴布亞新幾內亞Goroka大學的Mark Edy:

「……也可以說,Paul Wolffram創造了自成一格的『類型』(genre)……本片核心是西方與美拉尼西亞對神話認知的差異,Paul Wolffram採取了極端非正統的方式,與他計畫要『記錄』的社群共同合作來探討這個議題。」

為了不揭露結局,且讓我借用上面這兩段評論來打擦邊球。這些讚譽共同點是指出本片在敘事的方式上創新、突破,而非我們一開始看時以為的老套。他們也都隱隱指出Paul Wolffram與在地社群合作的模式──顯然不只是「取得被拍攝社群的同意」那麼基本,亦非「原住民自己拍片」,而是發展出更具對話性、更實驗性的模式。(以下200字為了防雷,暫時消音。先看片再說。)

這部影片主標“Stori Tumbuna” 是巴布亞新幾內亞的洋津濱,stori源於英文的story,tumbuna則是南島語中「祖先」的意思,“stori tumbuna” 翻譯成英文也就是副標“ancestors’ tales”。全片主軸(內容與哲學性議題)也環繞在於此,對於Lak文化的其他面向──例如Lak最知名、涉及秘密社會、稱為tubuan的大型面具出現的儀式,在片中沒有太多著墨。原因是作者同步發行了另一部姊妹作Rubber’s Kastom,內容詳細記錄了該地喪禮儀式、音樂、與舞蹈展演 。根據Jamon Alex Halvaksz II在視覺人類學標竿刊物Visual Anthropology的敘述(2012, 25(5):452-454),此片又分為幾部分:主片Rubber’s Kastom以一位Lak人旁白、平鋪直述在地一名big man(Rubber)不尋常的為自己舉辦喪禮、以展現自己在儀式和政治上的權力與權威的過程。前述影片的濃縮版I’ll Complete Myself,無旁白,只有Rubber的訪談。A Terrible Beauty畫面與Rubber’s Kastom相同,旁白換成Paul Wolffram,加入較多脈絡說明與詮釋,也可超連結跳出去看完整的舞蹈影片。短片Visual Metaphor and Sonic Reason比較學術性的探討tubuan展演的象徵面向。此種多重形式的影片適用於多重目的,有的可作為Lak社群內部文化記錄、有的可在課堂讓學生有較大詮釋空間,有的則適合一般放映。加上Stori Tumbuna,此系列影片開創新典範的企圖心與格局非常值得關注與探討。

由於Paul Wolffram 出身、任教於紐西蘭,2012年紐西蘭人類學會就挑了Stori Tumbuna舉辦特映和座談。此外這部片還得了美國視覺人類學會2012年的大獎,這可是以紀錄片名導Jean Rouch為名設立的獎項喔!(如果你不知道Rouch是何大咖,民族誌影展10年前曾以Rouch為主題導演,還有一本書「搞電影的歌俚謳:尚.胡許的民族誌」搭配哩。)

有這麼多人類學家掛保證的話題片,還有什麼錯過的理由?有幽默、有美景、有儀式、 有田野工作、有戲劇效果、有民族誌(影片)反思、有實驗形式、還有最近人類學界最夯的本體論!(也是本屆台灣人類學年會開場panel “In and out of realities” 探討的課題。)待影展過後,我將貼出為了防雷而暫時「沒有畫面」的分析段落(涉及類型實驗、幽默和本體論),歡迎有興趣的朋友回來網站,探索說什麼了解講什麼明白到底在賣什麼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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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對岸異鄉人

邱韻芳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經歷了阻隔許久的各自發展以及長期的冷戰對峙,台灣與中國從1980年代起展開民間交流,三十年來日益密切的經貿觀光往來看似讓兩岸實質的距離日益縮短,但內在的疏離與不信任感是否也隨之漸漸消減?「對岸異鄉人」這部紀錄片從小人物的故事與觀點出發,帶領我們去思考這個問題。

導演在兩岸各選擇了一位主角,分別代表了一般耳熟能詳,最早跨越海峽的先鋒部隊──「台商」和「大陸新娘」,細膩地描繪他們從此岸踏上彼岸所經歷的種種過程與心情的衝撞。老柯,一個在台灣經商失敗的生意人,到大陸擔任台幹,想要東山再起;麗麗,一個來自安徽鄉下的年輕女子,透過網路認識了台灣老公,落腳在嘉義,期盼建立幸福的家庭。

熟悉卻又陌生的對岸,在許多時刻,比真正全然陌生的異鄉更令人迷惘也更容易受挫。片名中的「異鄉人」清楚傳達了導演想要呈現的主旋律:「他們懷抱著浪漫的個人夢想或現實的經濟動機跨海而來,卻仿如進入一個久聞其名卻不知其實的陌生國度……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就像兩岸的距離一樣,有時很近,有時好遠。」

異鄉人的意象在老柯身上特別鮮明,鏡頭裡的他大半總是孤單一人,不是在街上疾走就是坐在駕駛座上駛向茫然的未知,即使置身於和他人有所互動的場景中,也總感覺與身旁的氛圍格格不入。老柯常常以看不慣的口吻批評中國大陸的種種不是,如「封閉的社會」、看都不想看的「低能」電視節目等等,而他最喜歡最能放鬆的所在,是與周遭雜亂環境截然不同,感覺像置身於台北高樓地景般的高級白領公寓單人房。但隨後工作不順的他,不得不搬離住處寄住在朋友的公司,再也無法把自己安全隱身在公寓或轎車裡。片末神情越來越抑鬱的老柯,如其台商朋友坦言,幾乎已經無異於許多因事業不成功而面臨種種問題,最終流浪在大陸不敢回台灣的所謂「台流」。

相對於老柯的陰鬱,嫁到台灣的麗麗雖然一樣有著「異鄉人」的困境,必須孤單面對一旦與丈夫或婆家衝突時在台無任何後援的孤寂,但因其主動爽朗的個性,片中與她有關的軸線呈現出較明亮的風貌。站在新港迎媽祖的熱鬧人潮邊拍照,麗麗坦言,從小接受的無神論教育讓她實在難以理解,為何要花這麼多錢辦神的活動,但來了三年之後她慢慢地開始接受,甚至覺得有些感動,感覺新港像是個大家庭,而她自己也是這裡的主人,和大家一起歡迎來訪的客人。

比起文化,兩岸差異更大也更為敏感的自然是政治議題,麗麗看到陳雲林來訪時中國國旗被踩在腳下的電視畫面,覺得很不能忍受,但也直言,「中國要作的好,人家才會承認你」。雖然希望能早日獲得投票權,親身參與「民主」,但她也會就自身的觀察與體會,對丈夫「台灣很民主,什麼都好」的說法提出一針見血的反駁:「再民主農民還是一樣被剝削,一些勞動階級還是一樣被剝削,還是當官的佔有優勢」、「有選舉權不代表就是民主」。

因為能以較開放的心胸和紮實的態度,努力地去重新理解、適應這塊她過去也被灌輸許多錯誤「刻板印象」的土地,比起這部紀錄片中的兩位男主角–老柯與丈夫阿文,麗麗更能持平地去比較進而理解兩岸的政治與文化差異。

人類學強調,我們往往是從觀看他者中理解自身。無論未來是統是獨,台灣與中國之間越來越多元、複雜的互動已是無法回頭的趨勢,在政治、經濟、親情多重的糾葛之中,對岸(the other side)這個特殊的鏡相,也許是彼此一個更能看清以及反省自身獨特性的契機,但前提是,必須有更開闊、願意反思的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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