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羅盤經

張鳳英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博士

《羅盤經》:「草寇」還是「先知」,一位鄉村風水師的自述

《羅盤經》是詩人鬼叔中成為導演鬼叔中後的第四部長篇紀錄片。拍攝《玉扣紙》、《老族譜》、《礱穀紀》的鬼叔中,滿懷對故土的深深眷戀和淡淡的鄉愁,鄉村技能的技術過程是故事的線索,人物關係和個人感情便在技術過程中建構起來。但在《羅盤經》中,鬼叔中的視線第一次專注地放在一個人物身上。子不語怪力亂神,而他的主人公偏偏就從事著與此相關的行業。如何合理地解釋人物身上存在的不合理現象,應該採用什麼態度看待人物?在處理這些問題時,鬼叔中可以算得上是個人類學家。

該片的主人公老周,50年代生人,福建寧化鄉間以看風水為業的農民,羅盤經正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所有鄉村聲譽的來源。老周實在是個有趣的人。年輕時吊兒郎當,當生產隊長,卻不管社員下田幹活,自己一個人悠閒地在田埂上拉著二胡。20世紀80年代參加過反動組織「梅花黨」,一幫鄉野漢子歃血為盟,捧出個「皇帝」,有兵馬有組織有產業,象模像樣地想要做大事。這場運動毫無意外地以失敗告終。老周當時被公安機關銬了整整十二天十二夜,勞改十年,至今落下個手抖的毛病。風波過後的老周,才真正開始專心致志地做起了農民和風水師。

影片大量選取老周講述自己做風水見到聽到的奇聞異事,他的人生軌跡在自我講述中逐漸清晰。也許有人會跳出來反問,若老周果真運算靈驗,為何大事不成且晚景淒涼?老周自稱「草寇」,他喜歡講四百年前的「草寇」周蓑衣的故事。明末清初,在閩西鄉村發生了多次大規模的農民抗租運動,這些抗租組織聲勢浩大,農民組成鄉兵,利用明清政權交替的權力真空,將閩贛邊界的廣大鄉村地區變成政權難以掌控的地帶,老周的先人周蓑衣便是其中一位頭領。這段被官方確切記載的歷史以傳說的方式鮮活的保存在老周心中,他也用參加「暴動」的行為完成了與四百年前的老祖宗的某種呼應。命中註定,風水之輪回變化是他對自己和老祖先未能成事的最終解釋。風水於他,是命,更是「佛債」。老周在年輕時經歷過一次死裡逃生。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天,他正坐在牆角聽著收音機,突然就遭受雷劈不省人事,迷糊間,他感覺到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全身,手到之處,身體便活轉來。當摸到他的手時,老周反手搭上這手,摸到了柔軟的皮膚和長長的指甲,從此他便信了世上確有菩薩。他接受了生活的全部贈予,因為這是自己無法推脫的命運。正因如此,在鏡頭中抖抖顫顫拿著菜刀、酒杯和煙捲的老周,唯獨在拿著羅盤時才顯得那麼篤定。

老周的故事並不好講,略加渲染則顯得其人近妖,深受科學薰陶的現代人特別是都市觀眾看完後往往心生疑竇,老周被批評吹噓浮誇,導演本人的價值取向也變得十分可疑。鬼叔中在幾次放映中就受到觀眾的此類提問。據鬼叔中說,老周這個人物的素材有幾十小時,他不斷推倒重來,最後剪為如今的成品。顯然,「風水決定命運」並不是鬼叔中反復思考之後想告訴我們的道理。本片有大段大段的人物獨白和儀式過程,鬼叔中始終默不作聲地站在鏡頭後,完全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不引導,不評判,不反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願意將他視為一位人類學家,這部影片也因此可以看做是一部人類學紀錄片。

影片有大量看似瑣碎的故事和一次完整的撿骨重葬的儀式過程,兩者不斷交替出現。英國人類學家弗裡德曼曾經有個觀點,認為在風水的邏輯裡,骨骼是世系繼嗣的象徵,是人們與祖先恩惠最有力的聯繫。閩西客家地區從明清盛行至今的撿骨二次葬證明了這個觀點,覓龍察砂、觀水點穴、撿金再葬,正是老周職業生涯最重要的內容,他反復談論穴地的好壞,骨頭的優劣,我們鏡頭中甚至親眼看見了被視為吉利的金色頭骨。對他來說,這些活動的最終目的,就是希望有「千年之後的村莊,一鄉之祖」。子孫不盡瓜瓞綿綿,一直是中國人最根深蒂固的一種渴望,或許,這個願望對充滿漂泊感的客家人來說更加重要。這一點也延續了鬼叔中的紀錄片中一直以來對「根」的深切關懷。

老周和他所代表的儀式專家在鄉村社會中是特殊的存在。他們是鄉村的智者,有預知天地、溝通神我的能力,這種常人無法掌握的力量往往讓人敬畏甚至恐懼,同時他們又是普通村民,從物質和家庭生活上獲得的幸福感可能還不如常人。如何去看待他們,這個問題非常有趣。以往的歷史中,在西方思想的擠壓下,又經過政治的清掃,鄉村的儀式專家一度是迷信的代名詞。從十九世紀開始,中國的風水觀念開始受到中外學者的重視,他們「科學地」研究中國的風水觀念,希望從中瞭解中國人的宇宙觀。而研究者真正走入到風水的具體層面,從風水的社會文化角度來關注風水在具體鄉村的實踐和關注儀式專家本身,是比較晚近的事。儀式在研究層面與現實層面往往出現一些偏差,鄉村禮生、擇日先生、風水師,鄉村的儀式專家有各種名稱和職能,學者往往糾結在如何區分他們的身份與職能,糾纏於理清他們的師承和流派。當所謂科學的研究者在討論時,任何一個村民都可以表示不屑:根本不是你說的那麼回事!因為在鄉村的現實生活中,做這些區分毫無意義,什麼事該找誰,這件事本身對他們來說毫無困難,就跟喝水吃飯一樣自然明瞭。我相信,儀式和儀式專家在近年的「復興」,絕不是「封建迷信」論結束之後的反彈,而是對延續百年不曾斷絕的鄉村社會「禮」的強調。「禮失求諸野」,鬼叔中用這部影片給了我們一個極好的實例。

鬼叔中堅持在字幕中使用客家方言,此舉雖然增加了非本土觀眾的觀影難度,但原滋原味的表達有時恰恰更能直指人心。「張果老兩萬七千歲,終歸濕土,廣成子一千五百年,今在何方。彭祖壽高八百,嗟呼不滿一千,顏回四八身亡,如何竟歸落土。且如孔夫子,天下文章之祖,也遭困厄,我佛釋迦牟尼,丈八金身入涅槃」,「水破天星,沒用了。沖水坑,土神不肯,碗般,幫你破掉。得不到,享不到。」前者古雅,後者直白,這種錯落有致的語言表達,讓影片呈現出古樸淳厚的風貌,也跟鬼叔中的詩一樣,充滿著來自土壤的智慧和不安。

老周的故事在80分鐘左右已經結束,之後是一場喪禮的記錄。我曾笑稱鬼叔中在本片中夾帶大量私貨,比如爺爺的故事,又比如結尾處將近20分鐘的外婆的喪禮。很多人覺得它破壞了影片本身的結構。然而仔細看,也許它更好地解釋了導演的企圖。人與自然的關係、人與時間的關係、人與自己的關係,人與生死的關係,鬼叔中想問的問題太多,多得我完全不相信他能在這部片子中找到全部答案。但他雖然野心勃勃卻並非急不可耐,整部影片節奏舒緩,不詭譎甚至沒有煙火氣,淡然地講著故事,好像並不認真地希望得到一切問題的答案。點綴片中的自然景觀和動物的畫面有寓言般的韻味。天高雲青,螻蟻忙碌,人的一生在自然和時間面前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正如影片中兩個村野老夫的笑談,忽忽然一輩子就過去了七十多年,人生在世如做客般,又如禾苗般,時候到了就該收了。

說到底,導演鬼叔中依然還是那個固執的寫詩的傢伙。

看《羅盤經》電影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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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森林中的伊甸園

DJ W. Hatfield
Associate Professor of History and Anthropology
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公共夢想空間:森林中的伊甸園

白先勇1983年的小說孽子曾描述當年的新公園,是「我們的黑暗王國」,在每夜的公園大門上鎖後,這距離都會區只有一道牆的空間,剎那間會變成一個想像中伊甸園,在這裏我們可以實現真實生活中想也不敢想的夢想。Claire Simon 的紀錄片《森林中的伊甸園》(The Woods Dreams are Made of)以鏡頭和採訪探索Simon所遇到的「一個易進入的『失樂園』」,一個日各種夢想與生活駐足的都會森林,更提供了觀看者一個機會重新思考都會空間與其主體性之間的互動過程。

在Simon的影片中,巴黎文森森林公園彷如一位心胸宏大量但莫名其妙的人物,而它之所以如此包容萬象,除了源於它隨著四季更迭,展露出無窮的景色外,抑有著一種有善的性格——無條件接受每一位在公園中停留的人們。進入森林公園你會遇發現一位疲憊的褓姆,周旋在打盹與照顧嬰兒之間,一位從不放棄的單車族(以及一直想要「表現」給單車族看的曝露狂): 文森森林公園歡迎每一個人。一位居住森林公園的阿嬤聲稱她是為了個人自由來,在影片中她描述了如何在期望孫子錢來拜訪的同時躲避社福機構的同時教一方面期望孫子過來拜訪,為了預備她的孫子過來拜訪,她需要隨時保持警戒,以免公園的巡邏人員會將隨地紮營的帳篷拆除。
此外,還有人為了工作或挑戰而來,性工作者在樹林中等待客戶,釣魚客炫耀和放生他們釣到的魚,初來乍到的居民也到此慶祝,有人運動、有人休息,對生活在這都市的群眾來說,文森森林公園雖建設於都市內,但公園在眾人心中的價值卻是幅員遼闊。即便文森公園被作為性交易場所,依舊不影響的是它作為人們心中理想的伊甸園,文森公園歸屬於都會的生活圈之內,抑又是都會的「異托邦」。森林公園像其他「異托邦」一般,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空間,我們在公園中逃避現實生活,卻也同時藉由公園試圖重建一個理想中的生活樣貌,面對公園對於參與者的價值,以及都會設施中所反應出的空間與階級,它到底是被規劃的樂園,抑或是它是否真能公園能作為我們逃離都市生活的「異托邦」?在我們得到答案之前,不如先將這些層層堆起的疑問,默默地留在森林公園中被雪覆蓋的小徑之下,盡情地像那單車族和曝露狂一樣等待新春。

文森森林公園是影片的主角,但Simon藉由採訪作為拍攝的方法,透過每一位受訪者描述他們跟公園之間的關係,說明了公園如何在無形之中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算鏡頭不離開公園,觀眾依然能參與受訪者的日常生活,此外,有人在公園短暫停留, 在充電或抱持焦慮的情況下,繼續走入公園外頭的真實世界。透過紀錄公園一年四季的變化,以及不同受訪者的故事,影片也讓我們了解森林公園的過去與衰弱,文森森林公園之所以會被視為一座「烏托邦」並不只是因為它是一處公共空間,在過去它曾繁榮於作為軍事基地以及大學校園,但在無人維護之下,公園則逐漸沒落成為林地。

當Simon在影片如此提問,他給我們更多的想像空間,讓我們更廣泛得思考都市空間。如果您有一點年紀,就可能記得228和平公園當時稱為新公園,說不定也會記得白先勇得「黑暗王國」。二二八和平公園蓮花池旁當今每晚有水舞燈光秀,之前,1960年代至1990年代,這裏卻是一個隱密(不過眾人所知)的同志聚集場所,自1996立紀念碑,圍牆被拆掉,還有燈光、等設備,都讓二二八和平公園更接近市民生活,當我們欣賞這些公共資源時,我們該質疑的是在這改名的過程中,有多少的歷史會就此塵封,甚至消逝?如果地方(place)是社會實踐對象,我們也可以跟Simon所拍到的公園裡找砲友的同志一樣,當社交APP代替了公園裡散步、觀看、等待的實踐,我們失去了哪一些人跟人,跟自然,跟地方的關係?二二八和平公園裡應不應該紀念當時的隱晦的生活?一個為LGBTQ政策進步而自豪的台灣,是否有意願記得與承認當時的「黑暗王國」? 

《森林中的伊甸園》啟發我們討論都市綠色空間,也讓我們重新面對台灣的公園,曾經是眷村或其他被遺忘的社區。文森森林公園的歷史跟台北不太一樣,不過看完了影片我們可能會想要進一步了解台灣公園的設施背後的空間改建、再利用,與開發。我們所看到的台北,是都市計畫,消費,房地產業,休閒,等實踐構造,這些實踐有何特色?我們還能在台灣的大都會中找到Simon所描述的自由?而這種自由有何代價?我們是否用曾經居住大安森林公園、等都市綠地居民的邊緣化,換來我們都市綠地?這些問題,不是為了懷疑公園的價值,反而,Simon 的影片鼓勵我們去了解我們在追求更開放、綠色的都會時,如何在不同價值尋找平衡。

除了提問以外,這篇充滿詩意,多元聲音的影片也歡迎我們跟森林一起入夢,《森林中的伊甸園》讓我們細膩地欣賞都市生活多元巧合作為幽默,激起了我們對在大安森林公園中夜跑,以及在二二八和平公園打太極的民眾的好奇心,看了影片以後,我們會更珍惜這些僅有的都市綠地。更重要的是,我們跟文森森林公園的人們有著共通的夢想——一個有雅量的,讓每一個市民都有棲息之地的都市。

看《森林中的伊甸園》電影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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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蜜雪兒的瘋狂人生

彭仁郁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精神病患長這樣?推薦「蜜雪兒的瘋狂人生An Autobiography of Michelle Maren」

誰是蜜雪兒・瑪倫(Michelle Maren)?選美皇后,怨婦,精神病患者,小咖影星,潔癖女,靠社福補助過活的人,棄兒?敘事以馬賽克拼貼手法在德布西月光鋼琴曲中展開,隨著原本殘缺支離的生命拼圖一片片連接,「以上皆是」的答案愈來愈站不住腳,因為這些社會分類標籤的加總,無法幫助我們真正認識蜜雪兒。

對蜜雪兒自己來說,在2008年第一次寫email給紀錄片導演米歇爾・內格羅朋忒(Michel Negroponte),提議讓自己成為他下一部片子的主角時,她眼中的自己醜陋、失敗、齷齪、沒人愛、無可救藥。或許,這一封email是一個瀕臨死亡邊緣的靈魂傾全力把自己救回的最後嘗試。

接到陌生女子邀請信的米歇爾,謹慎地先借了她一部攝影機。宛如進行一種前衛實驗,蜜雪兒開始把鏡頭當成室友、夥伴、精神分析師,盡情傾訴一個孤苦中年女子的生活和成長點滴。

17歲,受不了單親母親照三餐毆打辱罵,逃家、輟學、流浪街頭。18歲,發生第一次性經驗後踏入性產業。到33歲之前做過58種工作。23歲終於找到久違的生父,卻被嚴格禁止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同年第一次精神疾病發作。其後二十多年,陸續累積了八種以上精神疾病診斷標籤(邊緣性人格疾患、重鬱症、焦慮症、恐慌症、社交恐懼症、強迫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服用了數不清的精神藥物。

米歇爾看了蜜雪兒傳來的影像,被她的創意和毅力說服,決定投入計畫,正式展開兩人的合作。將近六年的拍攝過程,意外地成為米歇爾陪伴蜜雪兒走向療癒的旅程。

當然,挑上米歇爾絕對不是意外,蜜雪兒看過至少八十遍他1994年的作品《天神朱彼特之妻》(Jupiter’s wife),講述帶著一群狗、以中央公園為家的流浪中年婦女瑪姬的奇幻故事。從見面的第一句話開始,瑪姬說著暗碼一般令人難解的謎樣語言。米歇爾選擇懸置預設立場,進入類似分析師的聆聽位置。他在旁白裡說:「我不覺得這些話語是任意的,我想,梅姬試著告訴我些什麼。」不僅未將瑪姬那些看似無意義或誇大不實的言說斥為精神症狀引發的胡言亂語,他鍥而不捨地追尋那些神秘暗語之間的內在邏輯,相信著它們蜿蜒地指涉著瑪姬的生命史和心理真實。87分鐘之後,瑪姬豐富、甚至絢麗的生命,如洋蔥般層層揭開:暗語之下,掩藏著因過度傷痛而上了鎖的記憶。唯一的通關密語:相信。

所以,當蜜雪兒發出email邀請時,想必抱著某種意識或無意識的期待。不再年輕但同樣熱血的米歇爾,以最溫柔的友誼回應。多了米歇爾在後面的鏡頭,陪伴著蜜雪兒隔週一次的心理治療,為期六個月的動眼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EMDR),回憶兒時父母充滿暴力血腥衝突的創傷場景,父親的拋棄,母親的狂亂和兇暴,生平第一次在家宴客,跟睽違三十多年的高中女同學促膝長談,面對生父和母親的死亡,重新看待自己和原生家庭的關係。

如同真正的精神分析情境,蜜雪兒和米歇爾(兩人名字的英文發音其實一模一樣)之間亦曾發生激烈衝突。父親過世時,遺囑完全跳過蜜雪兒,彷彿這名擁有黑人血統的女兒和她的母親、他曾經的妻子,是他亟欲清除的生命印記。脊椎受傷的蜜雪兒,自己推著輪椅滑進鏡頭,膝上成疊的是父親生前像是為了贖罪,每年行禮如儀寄來的冰冷聖誕卡。蜜雪兒把這疊總要勾起被父親厭斥的辛辣憶痕的卡片,奮力丟到父親墳前。用力過猛,輪椅往後倒下,她呈大字型仰身摔落在草地上。扶起蜜雪兒之前,米歇爾善意地戲謔了一番,說是要確定鏡頭完整捕捉到摔倒的姿態。隨後,在一個沒有入鏡的場景中,蜜雪兒回到墳前,把那一疊她退還給父親的卡片取回。這一次,米歇爾被弄糊塗了,他發出疑問:「你大老遠把信帶來還,現在又取回,這是在演戲嗎?」「演戲」二字啟動了過去被批評、誤解、不信任的痛苦經驗的總和,排山倒海地翻騰。蜜雪兒既傷心又怒不可遏,強迫斷絕關係五個月。五個月後,沈澱過的米歇爾彷彿懂了些什麼,他在email裡寫道:「我時常在想那個曾經目睹父親毆打母親的小女孩的你,她好像困在一個創傷時刻裡,需要你的協助……你可以找到她,帶她一起走上療癒的旅程嗎?」

在一次映後座談中,蜜雪兒回應觀眾問題時說,直到拍攝結束,她才驚覺投入這部紀錄片伴隨而來的療癒效果。她認為自己走出創傷的關鍵,是揚棄生命中曾經傷害她的人們所說過的謊言,包括他父親卡片上的虛情假意,也包括曾告訴她邊緣性人格疾患無法治癒的精神科醫師。透過鏡頭檢視自己生命歷程的蜜雪兒,成為了一個有能力接納自己的自己。

《蜜雪兒的瘋狂人生》延續了《天神朱彼特之妻》對溢出社會常軌的底層人物的關懷,讓我們看見重度精神疾病的社會、家庭、心理根源,也再次證實了時間、聆聽、持續的關係,足以讓被體制標識為「瘋狂」的主體獲得重新和人的世界產生鍵結的機會。而蜜雪兒在這部片中的共同作者位置,又更進一步地把真實和真相的話語權和詮釋權還給隱身在「瘋狂」外表下的受創主體。

最後,兩位導演將這部片子獻給「所有被排拒的、拋棄的、不被愛的和被誤解的人們。希望他們知道,他們永遠不孤單」。謹以此文邀請長期受創的困頓心靈,以及正在找尋方法與這些心靈對話的人們,一同來思考讓創傷獲得聆聽的可能形式。

看《蜜雪兒的瘋狂人生》電影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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